手臂抬起,呼吸下沉,指尖微颤。
陈默站在荒废作坊的空地上,天刚蒙蒙亮,风从断墙缺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贴紧腿侧。他没穿外袍,只着一件单薄劲装,双臂缓缓抬起,掌心向下,如托重物。这是第七个清晨,他照着老者教的“引气归元”起手式,开始第一遍练习。
三百次,不多不少。
起初几天还有些热流在手臂里窜动,像是气血被调动起来的迹象。可到了第四天,那点感觉就淡了。第五天,几乎全无。今天早上,连手掌心都冰凉,动作做满一圈,体内却像堵着一层厚棉布,气走不动,劲使不出。
他咬牙继续。
“吸……沉腹……呼……走脉……”他低声念着老者说过的话,试图用意念引导气息。肩膀一紧,他立刻提醒自己:“松肩。”脚掌贴地,五趾抓地如钩——这些细节他记得清清楚楚,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第二十次时,右臂开始发酸。第三十五次,左肩抽筋般一跳。他停下,甩了甩手,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不能断。断一次,就等于认输。
他想起武馆馆主那句话:“根骨普通,经脉闭塞,难开一脉。”当时他不信,现在却有点怕了。不是怕自己不行,是怕明明拼了命,还是跨不过这道坎。
第一百次时,太阳已升过墙头,光线斜照进空地。他的额上沁出细汗,后背湿了一片。动作依旧标准,但越来越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修炼。
第一百八十次,胸口突然闷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捶了一拳。他喘了口气,放缓节奏,心里焦躁起来:为什么一点变化都没有?明明每天都在练,比谁都早起,比谁都多练,可身体就像块死木头,纹丝不动。
第二百五十次,他停了下来。
手抖得厉害,双腿也在微微打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边缘泛白,指节因长期重复动作而有些肿胀。
要不要少做五十次?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不行。老者说三百次是底线,少一次都不算熬功。你若中途停下,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你自己。
他咬牙补上最后五十次。
做完第三百次,他瘫坐在地,靠着断墙大口喘气。喉咙干得发痛,胃里空荡荡的,一阵阵反酸。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变。真的没变。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老者离去时的背影。那人说传法不为收徒,只为看中他不肯认命的心性。可如果这份心性换不来半点进步,还有什么意义?
他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向地面。
碎石飞溅,指骨生疼,但他不在乎。
站起身,他又摆出起手式。
再来一遍。
***
夜里,陈默蜷在床上,盖着薄被,双手交叠压在小腹处。他闭着眼,呼吸缓慢,可眉头始终皱着。
爷爷半夜起身,去厨房烧水喝药。路过他房门时,发现里面透出微光——灯没关。
他推门进去,看见陈默坐在床沿,双臂缓缓抬起,动作僵硬,嘴里还在喃喃:“吸……沉腹……呼……走脉……”
整个人眼神涣散,似醒非醒。
“默儿?”爷爷轻声叫他。
陈默没反应,手臂继续抬着,幅度极小,像是梦里也不肯停。
爷爷心头一紧,伸手拍他肩膀:“醒醒!”
陈默猛地一震,整个人晃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他喘了口气,看清是爷爷,低声道:“吵您了。”
“你在干什么?”爷爷拉过凳子坐下,“练功也不能这样练。人都睡着了,你还比划?”
“我不知道……刚才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陈默搓了搓脸,“脑子里全是动作,闭眼就在转。”
“那你得歇。”爷爷语气严肃,“练武是为了强身,不是把命搭进去。你才学几天?急什么?”
“我不敢歇。”陈默声音低下去,“我怕一天不练,就再也追不上了。”
“追谁?”爷爷问。
“追那些能练成的人。”他说,“别人天生行,我只能靠熬。我要是也停,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
爷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爹娘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可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养。你这样硬撑,身子先垮了,还谈什么武道?”
“我不是他们。”陈默摇头,“我没他们的天赋。我只有这个法子,只能这么练。”
他说完,躺下翻身,面朝墙,双手仍贴在小腹,仿佛还在运转呼吸。
爷爷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没再说话,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地跳着,映在他紧绷的肩胛上。
***
第八日清晨,陈默再次站到空地中央。
天色阴沉,风比往日更冷。他活动了下手腕和膝盖,开始新一天的三百次。
第一轮还算顺利。第二轮,手臂已有些沉重。第三轮,每一次抬手都像举着铁块。
做到第一百三十次时,胸口忽然一滞,气息接不上。他停下来缓了缓,再继续,却发现动作开始变形——肩膀耸起,肘部晃动,腰也没挺直。
他强迫自己放慢,重新调整姿势。
第一百七十次,右手突然剧烈颤抖,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他咬牙稳住,左手扶住右臂,继续往下做。
第二百次,双腿发软,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倒在地。
他撑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抵着冰冷的碎石,浑身都在抖。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为什么一点都没变?”
没有热感,没有气血流动,连最初的感应都消失了。七天了,他每天三百次,风雨无阻,饿着肚子练,梦里还在练,可身体就像一块顽石,敲不响,凿不开。
他抬头望天,乌云压顶,一丝阳光都没有。
眼眶发热,他立刻低下头,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不能哭,也不能喊。没人会来救他,也没人能替他扛。
他扶着膝盖,一点点站起来。
双脚站定,双臂缓缓抬起,摆出起手式。
“再来一遍。”他对自己说,“三百次。”
手臂刚抬到一半,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远处巷口传来几声狗吠,接着又归于寂静。
他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早已不是少年模样。他知道这双手会越来越硬,也会越来越痛。
可他还得抬起来。
吸气,沉腹,呼气,走脉。
动作重新开始,一次,两次,三次……
第一百零七次,右肩再次抽筋,他停下,甩了甩手,继续。
第一百四十三次,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他咽了回去。
第二百八十九次,他差点栽倒,靠在断墙上缓了十息,再起身完成最后十一遍。
做完第三百次,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耳畔,带着尘土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碎石地上,歪斜、模糊,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他抬起手,慢慢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然后,他再次摆出起手式。
再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