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住了。
染坊门口站着个白衣女子,二十出头,背着一只半人高的藤编药箱。她的白衣下摆沾满泥雪,脸上有几道擦伤,头发散乱,但站得笔直,像雪地里突然长出一株白梅。
手里捏着三根银针,针尖对着蒙川。
“白素姐!”还活着的几个乞儿帮少年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江寒的心沉下去。这女人不该在这里——三天前邯郸外城将破时,他就让她出城,去齐国,去楚国,去哪儿都行,就是别留在邯郸等死。可她只是摇摇头,说“医馆里还有三个发烧的孩子,走不了”。
现在她来了,带着她那套“医者仁心”。
“医家的人?”蒙川低头看手腕上的针,血珠从针孔渗出,顺着手臂往下流。他缓缓拔针,动作很慢,仿佛在感受针尖离开皮肉的每一分触感。“也来送死?”
白素没理他。她径直走到一个倒地的乞儿帮少年身边,蹲下,两指探颈脉,摇头。又走向下一个,探脉,再摇头。第三个时,她的手停住了——那孩子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他腿骨断了,需要固定。”白素抬起头,看着蒙川,语气平静得像在药铺里吩咐学徒,“你们秦军有军医吧?派人来接手。”
那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诡异。仿佛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满地的血、几十把对着她的刀剑,都不存在。
蒙川“嘿”的一声,怒极反笑:“你以为这是哪里?这是战场!这些是冥顽不化的反抗者!按秦律,当斩!”
“按医家祖训,凡伤者当救。”白素从药箱里拿出麻布绷带和两块木板,“你要杀,等我包扎完。”
染坊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声穿过破窗,吹得晾布猎猎作响。
秦兵们握着兵器,面面相觑。他们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拼命反抗的,见过装死诈降的,但没见过这样的——一个青春少女,在战场中央,旁若无人地给一个刚刚还跟他们拼命的小乞丐包扎腿伤。动作熟练流畅,神情专注,仿佛周围一切都是背景。
江寒突然明白了。
白素不是在逞英雄,她是在赌——赌秦军还有一点起码的规矩,赌蒙川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见过太多生死,反而会对“不怕死”的人有某种扭曲的尊重。
或者说,某种利用价值。
蒙川果然没动手。他盯着白素看了半晌,缓缓道:“你是太医令白芨的女儿。”
白素系绷带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三年前咸阳宫变,太医令白芨私放叛党家眷,被腰斩于市。”蒙川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你本该连坐,却逃了出来。”
“是。”白素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所以你要抓我去领赏?一个叛医之女,应该值点军功。”
“我要你救人。”蒙川指了指自己身后,一个靠坐在染缸边的秦兵。那兵卒腹部有个巨大的伤口,肠子流出一截,被他自己用手捂着,脸色白得像纸。“我的伍长,腹部中钩。你能救,这些人——”他扫了一眼乞儿帮幸存者,“可以多活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这是交易,也是底线。
白素看向江寒。她的眼睛很静,像深秋的潭水,但江寒从里面读出了别的——她在问:一个时辰,够不够?
江寒点了点头。一个时辰,够做很多事了。够地窖里的人从三号水道撤离,够他把该埋的东西埋好,够他……去见一个人。
“带路。”白素背起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