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柳新绘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将那个发光的金属存储盒和缴获的手枪猛地塞进他怀里，“带上这个和坦克！进竖井！往下走！别回头！”

“柳姐！”小丁瞪大眼睛。

“这是命令！”柳新绘脸色惨白，但眼神锋利如刀，“找到出路，活下去！把东西带出去！”她用力推了他一把，指向那个扭曲的竖井栅栏缺口。

紧接着，她转向坦克，指着小丁，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喝：“坦克！跟他走！保护他！”

坦克发出焦急的呜咽，看看柳新绘，又看看小丁，爪子刨着地面，不愿离开。但长期的训练和柳新绘此刻决绝的眼神让它最终服从。它低吼一声，咬住小丁的裤腿，往竖井方向拖拽。

小丁眼圈红了，但他知道此刻犹豫就是全军覆没。他一咬牙，将金属盒和手枪塞进背包，背起步枪，最后看了一眼柳新绘，嘶声道：“你撑住！等我回来！”说罢，他不再犹豫，俯身钻进了那个黑暗的竖井缺口。坦克紧随其后，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同时，那个受伤的年轻俘虏已经连滚爬爬地拐进了来时的通道，带着哭腔大喊：“这边！他们在这边！疤哥死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怒吼声瞬间逼近拐角！

柳新绘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柜，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短刀已失，只剩腰间一颗手榴弹，还有……老刀那支56式步枪，弹匣里应该还剩几发子弹。腿上的伤口在刚才剧烈的行动后彻底崩开，温热的血顺着裤腿流下，带来一阵阵眩晕。

她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空气，将步枪保险打开，架在金属柜边缘，枪口稳稳对准了拐角。

第一个敌人冲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把猎枪。柳新绘扣动扳机。

“砰！”

敌人应声倒地。

“她还在！有枪！”后面的人惊怒交加，不敢再贸然冲出，子弹开始从拐角处盲目射来，打在设备间的墙壁和杂物上，火花和碎屑四溅。

柳新绘冷静地移动位置，躲到另一个铁罐后。她数着枪声，判断对方至少有四五个人，火力不弱。不能硬拼，必须拖延，给小丁他们争取时间。

她看准时机，再次探头开枪，将一个试图探头观察的敌人逼了回去。交火在狭窄的空间里激烈进行。柳新绘利用对地形的短暂熟悉和精准的点射，竟然暂时压制住了对方。

但她的子弹很快告罄。最后一颗子弹射出后，她扔掉了空枪。

拐角处的敌人似乎察觉到了火力减弱，叫嚣着开始准备冲锋。

柳新绘背靠铁罐，手指摸到了腰间那颗冰冷的手榴弹。她拔出保险销，握片弹开。

就在这时，那扇已经打开近一半的厚重金属门后，那规律的、微弱的绿色闪光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同时传出了一阵更加清晰的、像是某种老旧设备启动的“嗡——”声，音调逐渐升高。门内的黑暗似乎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淡绿色微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苏醒。

这异变让拐角后的追兵也迟疑了一下。

柳新绘抓住这瞬间的凝滞，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榴弹朝着拐角后的通道方向抛了过去！不是扔向拐角，而是扔向通道更深处，那些敌人聚集的后方！

“手雷——”

敌人的惊呼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

“轰隆！！！”

爆炸的冲击波和火光从拐角后喷涌而出，整个设备间都在震动，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惨叫声和咒骂声传来。

柳新绘被震得耳鼻出血，但她知道机会来了。趁着敌人被炸懵和门内异象分神的刹那，她强忍着眩晕和腿伤，猛地起身扑向了房间另一侧、那个破损的控制台后方——那里有一个被巨大锈蚀铁罐半挡着的、之前没注意到的、通往墙壁深处的狭窄维修管道口！管道直径很小，仅容一人匍匐爬入，黑暗幽深，不知通向何方。

爬行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剧痛、失血和感染带来的高热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意识。柳新绘知道自己必须停下，但停下来就可能永远无法再起身。在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前，她需要信息。

她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冷粗糙的管道内壁上，强迫自己集中正在飞速涣散的精神，全力去听，去感受。

听觉先于其他感官变得模糊，但仍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来自后方（设备间方向）：爆炸后的嘈杂似乎平息了，但隐约传来沉闷的、像是重物拖拽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其间夹杂着人声，充满了惊怒和……恐惧？ “这门后面是什么鬼东西！”“别碰那闪光！”“先把疤哥弄出去……妈的，这地方邪门！”声音断续，逐渐远离，似乎追兵在混乱和未知威胁前选择了暂时撤退？还是被门后的东西吸引了？

来自前方（管道深处）：一片沉寂，但在这片沉寂底部，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规律性的“滴答”声，非常遥远，像是水滴从极高的地方落入深潭。除此之外，还有……风声？非常非常微弱的气流拂过耳廓的感觉，带着一丝比管道内更清新的、湿润的水汽味。

感知方面：腿部的伤口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不祥的、蔓延全身的沉重和冰冷，与额头的滚烫形成残酷对比。她能感觉到自己趴着的地方，粘稠的血液正缓慢晕开。而那股从前方吹来的、极其微弱的气流，虽然冰冷，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活”气，与身后设备间那种陈腐锈蚀的空气截然不同。气流的来源，就是“滴答”声和隐约水汽的方向。

出口……可能在那边……

这是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拼凑出的信息。追兵可能暂时退了，前方有水流和气流，或许通向外界，或许通向地下河，或许……

视野开始被旋转的黑暗斑点吞噬，耳边嗡嗡作响，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冰冷从四肢末端向心脏蔓延，与高烧对抗，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眩晕。

她试图抬起手，向前挪动一寸，但手指只是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黑暗彻底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几小时。一丝模糊的意识在极度的寒冷和干渴中挣扎着浮起。柳新绘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先感受自身：全身像被碾过一样，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腿，肿胀灼热，毫无知觉。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嘴唇黏在一起。高烧似乎退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虚弱和寒冷，仿佛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躯壳里漏走。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松开紧握的步枪（它太沉了），用双臂手肘和完好的右腿，一点一点在狭窄冰冷的管道里向前挪动。每一次拖动身体，左腿只是无知觉地蹭过管壁，但躯干的震动却牵扯着伤口深处，引发内脏抽搐般的剧痛和更强烈的眩晕。黑暗不再是视觉上的，它从身体内部弥漫出来，试图再次将她吞没。她咬破了舌尖，用咸腥的血腥味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爬。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米，却仿佛用尽了一生。那微弱的气流似乎真切了一点点，水滴声也清晰了一些，但依然遥远。管道似乎有了轻微的下坡趋势。

就在她意识又开始模糊，几乎要再次陷入昏迷时，前方——那绝对的黑暗深处——突然出现了光！

不是错觉。是非常微弱、闪烁不定的、昏黄色的光，像是烛火或极小的油灯，被什么遮挡着，断断续续地透过来。同时，还有人声！压得很低的交谈声，还有……狗发出的那种警惕的、从喉咙里滚动的低鸣。

不是追兵。追兵会用明亮的手电。这光线和动静，更像是……另一伙躲藏在这里的幸存者？

希望如同冰冷的针，刺入即将麻木的心脏。柳新绘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嘶哑破碎的声音：“救……命……” 声音在管道里微弱地回荡了一下，便被寂静吞没。

她不敢再喊，怕引来未知的危险。只是更加用力地，朝着光的方向挪动。

光和人声越来越近。她能分辨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略显飘忽的冷静：“……有动静。就在前面管道里。很微弱……不像是那些东西，也不像大人他们说的‘牧尸人’……有血的味道，很重的伤……”

另一个年轻些的男声紧张道：“小满姐，会不会是陷阱？符爷的人？”

被称作“小满姐”的女人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飘忽却肯定：“不像……只有一个人，快死了。油灯给我，大鑫你守着后面，阿文跟我过来看看。‘黑子’，别叫。”

狗的低鸣停了。

昏黄的光晕终于照到了柳新绘脸上。她眯起被刺痛的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管道尽头连接着一个稍大的、像是旧通风井底部的地方。两个人影逆着光蹲在管道口，后面似乎还有其他人影和一条大狗的轮廓。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人，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看起来有些瘦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眼睛很亮，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隔着一层雾的疏离感。她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工装，沾满污迹。

年轻女人——周小满——将油灯凑近，目光落在柳新绘惨不忍睹的左腿和浑身的血迹上，尤其是在看到那伤口周围隐约的暗色脉络时，她那双雾气笼罩的眼睛似乎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蛙怪的粘液感染……这么深了。”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同伴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陈述一个事实。她抬起眼，看向柳新绘污秽不堪的脸，“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

柳新绘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连贯的音节，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她的目光越过周小满，看向她身后那个紧张握着一根铁棍的年轻男孩（阿文），还有更后面阴影里那个持着自制弓箭瞄准这边的少年（大鑫），以及那条安静的、眼神却十分锐利的黑狗。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周小满仔细打量着柳新绘，目光在她腰间原本别着斧头的位置（已丢失）和残留的装具上停留，又看了看她即使濒死仍紧握的拳头和眼神。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身后两个少年都有些惊讶的动作——她伸出手，不是去扶柳新绘，而是轻轻悬停在她伤口上方几厘米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几秒钟后，她收回手，对身后的阿文低声说：“不是符爷的人。她身上的‘味道’……很乱，有蛙怪的毒，有旧伤，有药味……还有一点……”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帮我把她拖出来。小心她的左腿，别碰伤口。”

“小满姐！万一她……”持弓的少年大鑫急道。

“她快死了。死在这里会引来不好的东西。”周小满的语气依旧平淡，“拖出来，放在那边干燥处。黑子，看着后面通道。”

阿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起铁棍，和大鑫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奄奄一息的柳新绘从管道里拖了出来，安置在通风井底部一小块相对干燥的碎石地上。这里空间不大，堆着一些破烂的箱子和几个脏兮兮的睡袋，看来是周小满小队临时的藏身地。

柳新绘躺在地上，视线模糊地看着上方粗糙的混凝土井壁和那盏跳动的油灯。她能感觉到那个叫周小满的女人又靠近了，蹲在她身边，油灯的光映着她苍白而表情淡漠的脸。

“你认识阿芷吗？”周小满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柳新绘混沌的意识。

阿芷？她怎么会知道阿芷？柳新绘的瞳孔微微放大，用尽力气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周小满脸上那种疏离感似乎褪去了一瞬，露出一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麦迎呢？”她又问。

柳新绘再次艰难点头。

周小满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对旁边的阿文说：“把我们存的那点干净水拿来一点。还有……把我那个小布包拿来。”

“小满姐！那水我们自己都不够！而且你的身体……”阿文忍不住道。

“去拿。”周小满的语气没有加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阿文咬了咬牙，转身去拿了。

周小满重新看向柳新绘，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那层雾气仿佛波动了一下。“你运气很好，遇到了我。但我的‘办法’……不一定能救你，甚至可能让你死得更快，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她的声音低得只有柳新绘能听到，“蛙怪的毒，寻常药没用。阿芷和麦迎……她们如果还活着，大概会希望我试试。”

她接过阿文递来的一个破旧水壶，小心地往柳新绘干裂的嘴唇里倒了一点点水。又接过一个很小的、打满补丁的布包。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柳新绘，那双雾气弥漫的眼睛仿佛在问：“你敢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