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在染坊后院抢救那个伍长时，江寒把乞儿帮剩下的人聚到地窖。
这是陈记染坊藏染料的地窖，不大，但很深，入口在染缸底下，极为隐蔽。此刻挤了二十一个人，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臭和染料刺鼻的味道。
江寒靠着土墙坐下，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管，清点着人数。
还站着的：七个。重伤等死的：三个，包括被白素包扎腿的那个少年。孩子和女人：十一个，都挤在地窖最深处，缩成一团，像受惊的鹌鹑。
“瘦猴呢？”有人小声问。是个女孩，十三四岁，脸上有雀斑。
“死了。”回答的是阿柴，独眼少年，左眼是三年前被贵族家丁用马鞭抽瞎的。“南街口，被弩箭射穿脖子。我看见了，没来得及拉他。”
地窖里沉默下去。瘦猴是乞儿帮里年纪最小的，九岁，因为总吃不饱，瘦得像猴，所以叫瘦猴。他会学鸟叫，学得特别像，常用来给大伙放哨。
“红姑呢？”雀斑女孩又问，声音发颤。
“不知道。”阿柴低下头，“可能逃了，可能……被抓住了。”
更深的沉默。红姑三十多岁，是西市妓院的洗衣妇，丈夫死在长平，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去年冬天她最小的女儿病得快死了，是白素用针灸救回来的。从那天起，红姑就成了乞儿帮的“眼睛”，常在妓院听到些达官贵人的谈话。
江寒没说话。他挪到墙角，推开一堆空染料罐，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青砖。撬开砖，里面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放着一个破木箱。
箱子里是干粮——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用油纸包着。水囊，五个。伤药，几瓶金疮药和止血散。还有一小袋铜钱，用麻绳扎着，沉甸甸的——乞儿帮三年的积蓄，都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分了吧。”江寒把箱子拖出来，“按老规矩，每人三张饼，一壶水，伤药匀着用。铜钱……孩子和女人多分点。”
“寒哥你呢？”阿柴问，独眼里全是血丝。
“我留下。”
“为那女人？”阿柴急了，一把抓住江寒的胳膊，“寒哥，白素姐救过我们，我们知道。我娘去年发瘟，是她用三天三夜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但这是打仗！秦军有三千人，不，三万！你一个人能做什么？送死吗？”
江寒没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黑乎乎的，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这是父亲江毅留下的唯一遗物。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趙”字，背面是地图，线条细如发丝，标注着邯郸城七条秘密水道的走向、闸口、通气孔。
“我要去南门。”他说。
地窖里的人都懂了。南门是江毅战死的地方，也是王翦中军大帐所在的地方。
“报仇？”阿柴声音发颤。
“问一句话。”江寒用拇指摩挲铁牌上凹凸的纹路，“问我爹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除了骂王翦祖宗十八代之外的话。”
“那天杀的秦将怎么会告诉你——”
“他会。”江寒打断阿柴，声音很冷，冷得像地窖里的土，“因为如果他不说，我就把这张图——”他翻转铁牌，背面地图在油灯下泛着幽光，“刻在邯郸每一面墙上。西城门、东市口、赵王宫前的石阶。图上标着邯郸所有地下水源的位置、深度、水质。秦军三万人马在城里，要喝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还会在水源里下毒。白素教过我，哪些药草混在一起，能让人拉肚子拉到死。”
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和角落里伤者压抑的呻吟。
这不是武夫的威胁，不是侠客的豪言。这是毒蛇在阴影里吐信，是野狼在雪地里磨牙。是活在泥泞里的人，能想出的最阴毒、也最有效的手段。
阿柴看着江寒的眼睛。这双眼睛他看了五年，从江寒十二岁带着他们从野狗嘴里抢食开始。但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冰层下的暗流，平静，但能把人拖进深渊。
“地道挖好了。”一个矮壮汉子打破沉默，他叫老鲁，以前是石匠，乞儿帮里力气最大。“按你画的图，从这儿往北三十丈，通到城外乱葬岗。出口在无碑坟里，隐蔽。”
“辛苦了。”江寒点头，“一个时辰后，带他们走。老规矩，三天后在乱葬岗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汇合。三天等不到人，就各自散了，别再回邯郸。”
“寒哥……”雀斑女孩哭出声。
“哭什么。”江寒站起来，把铁牌揣回怀里，“人活着，比什么都强。走吧，都走。”
他转身往地窖出口走，肩膀的伤口随着动作崩开，血浸透破衣。
“我跟你！”阿柴突然说，独眼通红，“反正我也没爹没娘，没地方去！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也去！”
“还有我！”
最后，二十一个人里，有十一个愿意跟江寒走。剩下的十个——大多是女人、孩子和伤得太重的——拿了铜钱和干粮，约定好以后若能安顿，就在城隍庙残墙下用石灰画个圆圈，圈里点一点，表示平安。
江寒一个个看过去，把这些面孔记在心里，刻在骨里。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