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新绘在管道尽头的光晕中,只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和一条狗的轮廓。昏黄的油灯光在狭窄空间里跳动,将紧张不安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混凝土井壁上。
“别动。”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音质有些飘,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她蹲在管道口几步外,举着油灯,没有靠近。她身后,一个半大少年紧绷地举着自制弓箭,箭头对准管道内。另一个稍年轻的男孩紧握铁棍,守在侧后方。那条黑狗伏低身体,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威吓声。
柳新绘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更别提动弹。她只是躺在那里,粗重而破碎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般的嘶声。
举灯的女人——周小满,目光仔细地扫过柳新绘全身。肮脏破烂、浸透深色血渍的衣物,腰间空了的斧套和残留的战术装具绑带,严重变形的左腿,以及裤腿上那大片可疑的、暗沉发黑的湿痕。她的视线尤其在那肿胀的左腿轮廓上停留了片刻。
“大鑫,箭别对着头,往下移,对着她的肩或者胳膊。”周小满吩咐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阿文,看看她后面管道,有没有别人跟来。”
持弓的少年——大鑫,犹豫了一下,稍稍压低了箭矢。阿文则紧张地探头,朝黑漆漆的管道深处张望倾听,好一会儿才缩回来,低声道:“好像……就她一个,没别的动静。”
周小满这才稍微前倾身体,将油灯凑近了些。火光映亮柳新绘污浊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也让她腿上伤口附近布料上那些已经干涸成诡异墨绿色的污渍更加显眼。周小满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嗅闻的动作,更像是一种细微的、本能的反应。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雾气似乎波动了一瞬。
“蛙怪的毒。”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很深了,还混着别的伤……血腥味很重,但不止是血的味道……还有枪火味,很新的枪火味。”
她的话让身后的阿文和大鑫更加紧张。“符爷的人?”阿文声音发紧,“他们追下来了?”
“不一定。”周小满缓缓摇头,她的目光落在柳新绘紧握的、空着的右手,又移到她即使昏迷也微微向内扣着、仿佛随时能抓住什么的左手手指。“装备不像那些杂鱼……伤成这样,是从上面一路挣扎下来的。可能是和符爷他们碰过,但不是一伙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受什么,眉头极轻微地蹙起:“……很奇怪的感觉。她身上‘乱’得很。蛙怪的毒像黑色的藤蔓,缠得很紧……但底下还有别的,旧的伤,火的灼痛,药的苦味……还有一点点……像铁锈和雨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她描述的并非实际气味,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知。
“小满姐,那我们……”大鑫的箭矢仍对着柳新绘,眼神里充满不信任,“救吗?还是……处理掉?她伤成这样,活不了多久了,留在这里万一……”
周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油灯光晕中柳新绘那张因痛苦和高烧而扭曲、却依然残留着某种凌厉线条的脸。这个女人独自一人,带着如此致命的伤势爬到这里,绝不是普通人。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将死之人,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反而可能因为血腥引来更麻烦的东西。但救……拿什么救?她们自己也是东躲西藏,物资匮乏。
她自己的左臂还隐隐作痛,虽然断裂的骨头被阿芷用木板和布条勉强固定住,表面没有溃烂,但愈合的速度慢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大量失血后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至今未褪。每一次过度使用那种模糊的“感知”,都会让她眼前发黑,心跳紊乱。
“去把我们的水拿一点来。”周小满最终开口,声音平稳,“不用多,几口就行。”
“小满姐!”阿文急了,“我们存的那点水……”
“去拿。”周小满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却不容置疑。阿文咬了咬牙,还是转身从角落一个破包里摸索出一个瘪瘪的水壶。
周小满接过水壶,没有自己喝,也没有立刻喂给柳新绘。她拧开盖子,对阿文说:“扶她起来一点,别碰她的左腿。”
阿文和大鑫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大鑫保持着搭箭的姿势警戒,阿文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几乎完全没有知觉的柳新绘的上半身托起一点。
周小满这才将壶口凑近柳新绘干裂起皮的嘴唇,缓缓倒出一点点水。清凉的液体触及嘴唇,柳新绘昏迷中的身体本能地有了反应,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喂了几小口水后,周小满停了下来。她把水壶递还给阿文,自己则继续观察着柳新绘。喂水似乎让柳新绘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她的眼皮颤抖着,似乎想睁开。
就在这时,周小满的目光落在了柳新绘脖颈处——那里衣物破损,露出下面一小段挂着的东西。不是什么饰品,而是一截磨损严重的皮质系绳,系着一小块不起眼的、深色的木牌,边缘刻着模糊的纹路。周小满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认得这种纹路!不是完全一样,但风格极其相似!麦迎以前也有过一块类似的小木牌,说是她外婆给的,上面刻着保佑平安的古老花样。阿芷虽然没戴过,但闲聊时提起过,她家乡那边有些老辈人相信这个……
心跳漏了一拍。周小满猛地抬眼,再次仔细端详柳新绘的脸。污秽和憔悴掩盖了细节,但眉骨的形状,紧抿嘴角的线条……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阿芷在难得的闲暇时,曾带着一丝担忧和骄傲混杂的神情,提起过一个像姐姐又像师父的人,说她如何厉害,如何带着她们在最初的混乱里活下来,说她有一把从不离身的消防斧……
消防斧?周小满的目光瞬间移向柳新绘空着的腰间斧套。
难道……
这个念头让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她迅速压下心中的震动,对阿文和大鑫说:“把她放平。大鑫,你先放下弓箭,和阿文一起,把她移到我们那边干燥点的地方,动作轻点。”
“小满姐?你真要救她?她可是……”大鑫不解,甚至有些不满。
“她可能认识阿芷和麦迎。”周小满直接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阿文和大鑫都愣住了。阿芷和麦迎?他们是跟着周小满从那个地狱般的山坳逃出来的最后几个人,自然知道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是曾经在绝境中给予过他们庇护和治疗的、值得信任的同伴。
“你确定?”阿文声音有些发颤。
“不确定。”周小满摇头,指了指柳新绘颈间那几乎看不见的木牌,“但她有类似的东西。而且……她的样子,有点像阿芷以前提过的一个人。”她没再多解释,转而道,“先挪过去。黑子,注意听着点上面的动静。”
黑狗低呜一声作为回应,耳朵转向通风井上方黑暗的通道。
两人不再多问,依言小心地将柳新绘抬到他们藏身处那块铺着破布的相对干燥地面。过程中难免牵扯到伤口,柳新绘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
周小满蹲到柳新绘身边,再次检查她左腿的伤势。近距离观察,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感染已深入,那股不祥的暗色似乎正在缓慢扩散,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皮肤下的异常脉络。常规手段根本没用。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自己怀里贴身取出那个小小的、打满补丁的布包。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眼看向似乎恢复了一丝丝意识的柳新绘。
柳新绘的半睁的眼眸浑浊而涣散,几乎无法聚焦,但似乎能感觉到有人在面前。
周小满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柳新绘耳中:“你伤得很重,蛙怪的毒已经进到很深的地方了。普通法子救不了你。”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我……可能有别的办法试试。但这法子我从没在别人身上用过。我自己是因为……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才变成现在这样。用了之后,你可能死得更快,也可能暂时活下来,但身体会……发生变化,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也可能,有一点点机会,能把你体内的毒逼出去或者压下去。”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柳新绘。油灯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雾气朦胧的眼睛更加深邃难明。
“你可以选。”她最后说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点头,或者摇头。或者,就这么躺着。”
周小满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简单到寒酸的东西:一小卷相对干净的布条,两块颜色暗淡、气味刺鼻的干瘪植物块茎(似乎是某种草药根),一个生锈的刮刀片,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少许粘稠的、颜色浑浊的暗绿色膏状物,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腥苦气。
她没有解释这些东西是什么,从哪里来。只是先让阿文用他们存的一点净水浸湿了布条,小心地擦拭柳新绘左腿伤口周围的污血和脓液。这个过程中,柳新绘身体绷紧,牙关紧咬,但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声响。
清理出伤口大致模样后,情况更加触目惊心。周小满盯着那发黑肿胀、边缘不断渗出暗黄浑浊液体的创面,以及皮肤下那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暗色脉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用刮刀片小心地刮下一点那种暗绿色药膏,混合着一点点捣碎的草药根汁液,轻轻敷在伤口最外围,并没有触碰中心最严重的区域。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柳新绘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伤口周围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痉挛起来。一股更为浓烈的腥苦味弥漫开。阿文和大鑫都下意识后退半步,屏住了呼吸。黑狗也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周小满自己的脸色似乎也更白了一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左臂固定用的木板和布条限制着她的动作,但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却有种异样的稳定。敷完药,她用干净布条将伤口松松地包扎起来,没有扎紧。
“能做的就这些。”她声音有些虚浮,坐倒在地,靠着冰冷的井壁喘息,“这药……能暂时吸引和麻痹伤口附近‘活跃’的东西,让它们不那么快往深处钻。但也可能刺激到它们。看她自己的命了。”
她没说的是,那药膏的主要成分,来源于她自己伤口渗出物的提取和混合了一些她勉强能辨识、在极端环境下找到的对抗性植物。她对自己身体的变异知之甚少,更不确定这对外人是否有用,甚至是否危险。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油灯的光越来越弱。柳新绘时而昏迷,时而陷入痛苦的梦呓,偶尔会短暂地睁开眼,眼神空洞。周小满让阿文隔一段时间给她喂一两口水。她自己则闭目休息,但耳朵始终留意着通风井上下方的动静,以及柳新绘呼吸的变化。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柳新绘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濒死的急促缓和了。腿上的伤口没有再渗出更多脓液,肿胀也没有继续恶化。周小满敷上的药膏似乎起到了一点效果,至少暂时遏制了感染的飞速蔓延。
柳新绘再次睁开眼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弱的清明。她首先看到的是低矮粗糙的混凝土顶,然后转动眼珠,看到了坐在不远处、脸色苍白闭目养神的周小满,以及另一边紧张看着她的两个少年和那条黑狗。
她尝试移动右手,发现勉强可以。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阿文看向周小满。周小满睁开了眼,点了点头。
又喝下几口水后,柳新绘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沙哑的声音:“……谢。”
周小满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直接问:“就你一个人?”
柳新绘迟缓地摇头,每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分开……逃。”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们……往下……竖井。”她的目光扫过周小满和她身后的两个陌生少年,最后落在周小满脸上,带着探究和一丝极深的疲惫,“你们……怎么……在这里?”
周小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阿芷和麦迎,和你一起?”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但握着油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柳新绘眼神一凝,仔细看着周小满的脸,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片刻,她再次摇头,声音更低:“阿芷……伤重……上面。麦迎……一起。”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其他人。”
听到阿芷伤重,周小满眼中雾气波动了一下。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才道:“我们是从北边一个山坳逃出来的。遇到了袭击,走散了。后来碰到他们俩。”她微微偏头示意阿文和大鑫,“凑巧躲到这下面。这里以前好像是个旧矿道或者排水系统的维护层,岔路多,暂时还算隐蔽。”
她没说为什么选择这里,也没说他们怎么躲过符爷的搜捕和地下的危险。柳新绘也没问。在这种时候,过多的追问没有意义。
“符爷的人……在找我们。”柳新绘陈述道,同时观察着周小满的反应。
“知道。”周小满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们躲他们好些天了。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也在抓人,尤其是落单的、带伤的。”她看了看柳新绘的腿,“你这样子,就是他们最好的目标。”
“你们……有什么打算?”柳新绘问,声音依旧虚弱。
“等。”周小满说,“等上面动静小点,或者找到更安全的路。我们人少,带着……”她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左臂,“……不便,硬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