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和大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紧张和不情愿。
周小满看着他们,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依旧平淡:“阿文,你去。你手脚灵活些,记得我们下来时摸过的路。带上黑子,它鼻子和耳朵比我们管用。”
“小满姐,那你和大鑫……”阿文看了眼虚弱的柳新绘和吊着胳膊的周小满。
“我们待在这里不动,反而最安全。你轻装上阵,只带防身的和一点水。目标是摸到我们之前路过的那片有岔路和滴水声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通往上面大房间(设备间)或者竖井附近的路。重点是听动静,看痕迹,不是去打架。有任何不对,立刻往回撤,黑子会提醒你。”周小满交代得很清楚,“如果……如果看到有我们这样的人,受了伤或者被困,先别急着接触,看清楚情况,回来告诉我们。”
她没提如果遇到符爷的人怎么办,但意思很明显:跑。
阿文咽了口唾沫,用力点点头。他检查了一下手里那根磨尖的铁棍,将一个小水壶挂在腰间,又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似乎明白要出发,耳朵竖得更高,眼神机警。
“小心点。”大鑫低声道,将自己的破帽子递给阿文,“上面有灰,戴着挡挡。”
阿文戴上帽子,最后看了一眼靠着井壁闭目休息的周小满和躺在地上目光跟随他的柳新绘,深吸一口气,带着黑子,钻进了他们来时那条相对宽敞些的通风管道。脚步声和狗爪扒地的声音很快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通风井底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周小满闭着眼,似乎在休息,又似乎在专注地感知着什么。大鑫握着弓箭,守在通往阿文离开方向的管道口,神情紧绷。柳新绘努力维持着清醒,但失血、感染和药物反应带来的虚弱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将她拖入黑暗。她只能咬紧牙关,用意志力对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漫长。柳新绘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也能听到周小满偶尔调整姿势时布料摩擦和压抑的闷哼——她的左臂显然也在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久。黑子先回来了,它从管道里无声地溜出来,身上沾了些新鲜的泥灰,跑到周小满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短促而轻微的“呜呜”声,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报告。
周小满睁开眼,低声问:“阿文呢?”
黑子转头看向管道。几秒钟后,阿文的身影也出现了,他比去时更脏,脸上蹭了好几道黑印,帽子歪了,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后怕。
“怎么样?”大鑫急忙问。
阿文先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喘匀了气才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摸到我们之前待过的那个岔路口了。上面……上面那个大房间(设备间)方向有光!不是油灯,是那种……绿幽幽的、一闪一闪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很暗,但能看到。门好像开得更大了些,里面没听到人声,但有……有种很低的嗡嗡声,像机器坏掉的那种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柳新绘的心沉了一下。金属门后的东西果然还在运作,或者被彻底激活了。
阿文继续道:“我没敢靠近那门。黑子也不肯往那边去,一直扯我裤腿。然后我按小满姐说的,找去竖井那边的路。路上看到一些痕迹……有新鲜的血,滴在灰尘上,还没完全干。还有……狗的爪印!不止一条狗!爪印大小不一样,有一条特别大,比黑子的还大不少,但形状有点像。”他看向柳新绘,“你们有两条狗?”
“一条……”柳新绘嘶哑道,“坦克……德国牧羊犬。”
“那另外的爪印……”阿文脸色变了变,“会不会是符爷他们带的狗?他们也下来了?”
“很可能。”周小满接口,声音冷静,“血迹呢?多吗?方向?”
“血迹不算多,断断续续,往竖井那个方向去了。竖井那边的栅栏……好像被人又撬开了一些,缺口更大了。我凑近听了听,下面有风声,还有……好像有流水声,比之前听到的响。没听到人声,也没听到狗叫。”阿文顿了顿,犹豫道,“我还发现了一样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一小块被踩扁、沾着泥的压缩饼干包装纸,上面印着的字样已经模糊,但能看出不是他们见过的符爷那伙人常吃的那种劣质货色。“掉在去竖井的路边,很不起眼。”
柳新绘盯着那包装纸。这不是他们队伍里的东西。小丁身上应该没有这种包装的补给。是之前探索这里的其他人留下的?还是……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动静吗?人声?别的声音?”周小满追问。
阿文摇头:“没有。上面那片(设备间方向)除了那绿光和嗡嗡声,死静。竖井下面只有风和水声。回来的路上,黑子朝我们头顶的管道方向叫了两声,很轻,但很警惕,我听了半天,好像有非常非常轻的、像是很多脚在爬的声音……很远,也可能是听错了。”
周小满盯着阿文手里那块沾泥的压缩饼干包装纸,又看了看柳新绘。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去竖井。”她最终说,声音没什么波动,“留在这里,上面下面的东西都可能摸过来。竖井下面有水声,必须找到水。而且,”她看向柳新绘,“你的队友可能下去了,符爷的人也可能下去了。凑在一起,未必是坏事。”
未必是坏事?柳新绘想扯动嘴角,但没成功。混乱中也许有机会,但更可能是更快的死亡。不过她没有反对的资格和力气。
“收拾东西,只带必要的。”周小满吩咐大鑫,自己则用还能动的右手辅助,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左臂吊在胸前,动作明显僵硬迟缓。“阿文,你和我扶着她。”她指了指柳新绘。
“小满姐,你的手……”阿文担心。
“死不了。”周小满打断他,已经走到柳新绘身边,用右手和身体作为支撑,协助阿文将柳新绘从地上搀扶起来。柳新绘的左腿完全无法受力,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全靠两人架着。
大鑫快速将角落里几个可怜的包袱系在一起背上,拿起弓箭,吹灭了即将燃尽的油灯,只留下一小段浸了油脂的布条缠在木棍上作为备用火种。黑暗瞬间笼罩,只有周小满不知从哪里摸出的一个巴掌大、光线微弱的小荧光棒,发出惨淡的绿光,勉强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
“黑子,前面带路,老规矩。”周小满低声道。黑狗立刻小跑向阿文之前返回的通风管道。
移动极其缓慢和痛苦。管道低矮处需要弯腰,柳新绘几乎是被半拖半抱地挪过去。周小满自己也是咬牙坚持,额头冷汗密布,但一声不吭。阿文和大鑫紧张地注意着四周,尤其是头顶和后方。
按照阿文摸索过的路线,他们先穿过一段相对平直的维修管道,来到一个岔路口。这里空气更加潮湿,隐约能听到不同方向传来的微弱风声和水滴声。地上灰尘很厚,果然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脚印和拖拽痕迹,还有阿文提到的那几点暗褐色的血迹。
“这边。”阿文指着一个方向,那里通往更宽敞的、有轻微向下坡度的通道,也就是去往设备间和竖井的方向。
“等等。”周小满突然停下,示意阿文和大鑫也静止。她闭上眼睛,似乎在侧耳倾听,又像是在感受什么。荧光棒微弱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和轻蹙的眉头。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眼神里那层雾气似乎浓了一些。“前面……有‘味道’。很杂。血的味道新鲜了一些,还有一种……焦躁的情绪,不是人的,是动物的。还有……金属锈蚀和油混合的腥气,从那个方向飘过来。”她指向设备间的大致方位。
“那我们……”大鑫握紧了弓。
“绕不开,那是必经之路。小心点,别出声。”周小满说着,示意继续前进。
通道逐渐变宽,地面出现更多碎石和废弃的电缆。远处,果然能看到极暗淡的、一闪一闪的绿色微光,从一扇半开的厚重金属门缝里渗出,伴随着那种低沉的、令人不安的嗡鸣。门就是设备间的门,此刻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那规律闪烁的绿光映出门框轮廓。
他们紧贴另一侧墙壁,尽可能远离那扇门,屏住呼吸快速通过。经过门缝时,柳新绘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黑暗中似乎有巨大的、排列整齐的阴影,和更深处一些仪表盘上跳跃的微弱光点,看不真切,但那股混合着臭氧和陈旧机油的怪味更加浓烈。
没有东西从门里出来。
继续往前几十米,通道拐弯,前方出现了那个有着扭曲栅栏盖的竖井口。栅栏果然被进一步破坏了,露出一个足够成人钻入的缺口。竖井深不见底,强劲的冷风从下方涌上,带来清晰的水流轰鸣声,比在通风井那里听到的响亮得多。
竖井边缘的地面一片狼藉。脚印杂乱,有靴印,也有明显的犬类爪印,大小不一,相互覆盖。血迹在这里多了几处,喷溅状,已经半干。打斗痕迹明显,几块碎石上有新鲜的刮擦和撞击印记。
阿文蹲下,用荧光棒仔细照了照,低声道:“看这里,有拖拽的痕迹……往竖井里面去了。还有这个。”他捡起一小片黑色的、坚硬的塑料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某种装备上的。”
柳新绘的心揪紧了。坦克的项圈?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周小满靠近竖井边缘,没有探头往下看,而是再次闭上眼睛,专注地感知。这一次时间更久,她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脸色在荧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半晌,她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扶住井壁才站稳。
“下面……很复杂。”她的声音带着疲惫,“水声很大,有瀑布或者急流。风是旋转的,说明空间可能不小。有很多……混乱的回声。有活物的动静,不止一种,很远,但它们在动。还有……”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描述,“一种很‘空’的感觉,像是很大的地下空洞,但里面不完全是自然的……有别的‘东西’在那里,很老了,没什么‘活气’,但……还在。”
她的话让人更加不安。竖井下方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出口,而是一个庞大、复杂且充满未知危险的地下空间。
“要下去吗?”阿文看着黑黢黢的井口,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他们来时的通道方向,隐约传来了声音!不是爬行声,而是……人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但清晰的犬吠!不止一个方向,似乎从他们刚才经过的岔路和更远的管道都有声音传来,正在朝这边快速接近!
“被堵住了!”大鑫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