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北角码头就响起了铁链拖地的声音。海风吹在脸上很疼,空气里有咸味和烂鱼的臭味。陈九蹲在货堆后面吃冷饼,饼太硬,渣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他抹了把脸,汗水从眉毛上的疤流下来,辣得眼睛发胀。
这里从来都不干净。
石阶缝里长着绿苔,踩上去容易滑倒。远处有几艘破船浮在水上,锈得很严重,像随时会散架。搬运工已经开始干活了,一个个弯着腰,扛着麻袋从跳板走下来,脚步很沉。陈九看着他们,没动。他还剩三趟活没干完,工头老刘已经瞪了他好几次,再歇下去,工钱就要少两枚铜板。
可他就是不想动。
十年了,每天都是这样。天没亮就来,太阳下山才走。肩膀压坏了一件又一件粗布衣,脚底磨破了不知多少双草鞋。他爹出海那年,他年纪小,只记得那天风不大,浪也不高,可船一走就没回来。有人说撞鬼了,有人说遇到海怪,还有人说船上的人自己跳海逃债。话传久了,连他自己都有点信了——也许真是被鬼抓走了?
他吐出嘴里的饼渣,啐了一口。
这时太阳终于露出云层,照在东边的滩涂上。那片地早就荒了,泥地发黑,偶尔有乌鸦落下叫两声又飞走。陈九本不该往那边看,但他眼角一扫,发现不对劲。
那里多了艘船。
不是常见的货轮,也不是搁浅的渔船。那是一艘通体铁灰的大船,半埋在泥沙里,像一头死掉的铁兽。没有帆,没有旗,船身全是锈,裂缝很多,有些地方挂着干枯的海草。最奇怪的是没人靠近它。连平时最爱捡破烂的老瘸子今天都绕着走,嘴里念叨“邪门”“招灾”之类的话。
陈九皱眉。他在码头干了十年,没见过这艘船。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风吹过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臭,也不是湿,而是一种冷,直往骨头里钻。他下意识摸了摸右肩,那里纹着半个船锚,是妹妹用缝衣针一点点扎出来的。她说,哥哥要有锚,才能稳住。
工头突然大喊:“陈九!你他妈还不去搬货!”
陈九没理他,把手揣进怀里,假装系衣服,借着木箱挡住身子,悄悄往东边挪了几步。快了,心跳开始加快。他知道不能去,去了可能被扣钱。可那艘船好像在看他。
好像真的在看他。
这一刻,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说是百年前有一艘魂船,专门收人的魂。谁碰了它,谁就会死。但谁能唤醒它,就能掌控它。
听起来很荒唐。
可工头转身去骂别人的时候,他还是朝滩涂走去。他装作去装水桶,其实脚一直往那边蹭。越靠近,心就越重。头顶的乌鸦全飞光了,连声音都没有。铁链挂在船上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
他停了下来。
船也静了。
地上乱七八糟的,像是被人翻过。阳光斜照进船舱,里面竟有一点幽光。他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
嗡——
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低沉却震得牙根发酸。周围的人全跑了,工具也不要了,腿跑得比年轻人都快。
别人都跑了。
他没跑。反而一步步走到船前三步远的地方。他抬头看高高的船舷,破烂不堪,桅杆断裂。一个念头突然跳出来:我想上去。
不可能。
他告诉自己,这片滩涂是官方禁地,严禁入内。违者重罚。可这感觉太熟悉,胸口发闷,就像小时候听的故事——沉在海底的船,每到月圆,等一个肯上船的人。有人说是疯子,有人说是命定之人。
他抖了一下。
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船身的裂缝。那一块铁皮像是活了,猛地吸住他的手。他想抽回来,可整条船震动起来,铁锈哗啦啦往下掉,像一堆旧骨头塌了。
不是幻觉。
他没闭眼,可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他站在一片黑暗中,耳边响起无数声音——哭的、喊的、骂的,全都灌进脑子。他看见燃烧的船,有人在火里挣扎,有人抱着孩子,船板碎裂,一下一下砸下来。他忽然看见一双眼睛。
红色的,像深潭,藏在黑暗里,直勾勾盯着他。那眼神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深深的苦。他想骂,却发不出声。身体像被钉住,连眨眼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一切突然停了。
声音没了,画面没了,那双眼睛也没了。他猛地吸一口气,浑身一抖,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右手还贴在船缝上,手指都没动过。太阳还在天上,风吹着后颈,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它了。
那艘船,像是进了他的骨头,烙在心里。只要闭眼,就能听见它的呼吸,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和自己的心跳越来越近。
他缩回手,低头看掌心。没有伤,也没流血。可那只手不一样了,不是疼,也不是怕,而是一种东西在血脉里窜动,像有了生命。
船动了。
那艘锈得快要烂掉的船,静静躺在泥滩上。搬运工远远站着,有人念符,有人画圈,还有人跪下了。
陈九没管他们。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码头走。腿有点软,但他挺直了背。走到一半,他又停下,回头看那艘船。
阳光照在船壳上,反射出一点光,像是一眨,又像咧嘴笑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这鬼船还真够劲。”
说完继续往前走。肩膀上的船锚隐隐发热。他觉得今天特别累,比扛十袋麻袋还累。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躲不开,也不想忘。
可事情没完。
他得回去搬货。工头还在骂人,妹妹还在等钱。他不敢倒下。刚才那东西好像塞进了他身体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摸了摸腰间的船缆绳。
走到货堆前,他弯腰抓起麻袋,扛上肩,脊背弯下去。他咬牙,走向船舱。路上,连平时一起干活的伙计都避开他。
风又吹起来,码头的旗角啪啪响。他抬头看天,云很厚,像要压下来。
他心里明白,从今天起,有些事变了。那艘船认了他,不管他只是个扛包的。那艘锈船,带给他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实。
太阳西斜,影子拉得很长。又一趟。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也没人看见,那道裂缝深处,有一缕光沉入地下,像生了根。
他生根了。
他只知道,下次再去,说不定,它会开口说话。
到时候……
他嚼了口干烟草,呸了一声:“来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