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周小满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她示意阿文和大鑫去尝试那扇内门。自己则守在通往“C-7”的外门旁,紧握着已经没有子弹的手枪,仿佛它还能提供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内门的门阀比外门小,但也锈蚀严重。阿文和大鑫合力,用铁棍卡住轮盘缝隙,全身重量压上去。
“嘎——吱——咚!”
轮盘转动,门锁弹开的声音在狭窄通道里格外清晰。一股比通道内更加冰冷、混合着强烈消毒水、福尔马林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化学气味的空气,从门缝里汹涌而出,让人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门被缓缓推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门口应急指示灯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一个巨大空间的轮廓。空气不流通,带着陈年的死寂。
周小满让阿文留在外门处警戒,自己则接过阿文递来的、从准备室找到的一支小手电(电量微弱)。她深吸一口那令人不适的空气,率先踏入黑暗,黑子紧跟在她脚边。
手电光划破黑暗。眼前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厅堂,挑高很高,像是个旧时代的仓库或大型实验室准备区。地面铺着厚厚的灰尘,手电光照去,能看到清晰的、凌乱交错的车辙印和脚印,但都蒙着灰,显然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大厅里整齐排列着许多两米多高的圆柱形透明容器,大部分已经破裂或布满裂纹,里面空空如也,残留着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一些容器倾倒碎裂,玻璃渣和扭曲的金属框架散落一地。墙壁上是剥落的油漆和巨大的、褪色的编号与危险符号。
而在大厅深处,手电光勉强照到的地方,隐约可见一排排类似大型冷冻柜或培养舱的金属柜子,紧密排列,大部分柜门紧闭,表面凝结着厚厚的白霜。一些柜门的观察窗后,似乎有模糊的、凝固的阴影。
最令人心悸的是寂静。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寂静。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手电光束中飞舞的灰尘。
周小满的感知在这里仿佛受到了干扰,变得迟滞而模糊。她只能隐约感觉到这里充斥着大量“沉寂”的生命反应,非常微弱,几乎与死亡无异,分散在那些冷冻柜方向。还有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秩序”感残留在大厅空气中,与门外设施的混乱和破败截然不同。
“这里……是仓库?还是……”大鑫跟了进来,声音在空旷中带着回音,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旧库。”周小满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那些破裂的容器和冰冻的柜子,“他们说的‘旧库’,存放旧样本和淘汰品的地方。”她看到了墙角一个倾倒的推车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夹和破损的记录板,纸上字迹早已模糊。
就在这时,黑子突然对着大厅一侧、那些完好冷冻柜之间的黑暗缝隙,发出极其低沉、充满警惕的呜咽,身体伏低,做出预备扑击的姿势,但又在原地焦躁地踏步,似乎不敢轻易上前。
周小满立刻将手电光移过去。光束照进柜子之间的阴影,那里似乎堆着一些杂物。而在光影边缘,她看到了一小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血迹旁,扔着一件破烂的、沾满污渍的白色防护服,防护服的袖子上,有一个模糊的、被撕掉一半的标识。
更让她瞳孔收缩的是,血迹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枚黄澄澄的步枪子弹壳!7.62毫米口径!和他们之前缴获的、以及老刀步枪使用的子弹是同一型号!
这里近期有人来过!发生过冲突?是符爷的人?还是……
“找找看,有没有还能用的东西,特别是药,或者保暖的。”周小满压下心中的惊疑,快速吩咐,“小心点,别碰那些柜子,也别走太散。”
阿文和大鑫开始在手电光范围内小心搜寻。他们在那个推车附近找到了几个金属小盒,里面是早已失效的试管和玻片。在一个翻倒的储物柜里,找到了几件相对完好的、厚重的御寒实验服(虽然沾满灰尘),还有几个过期的、但密封完好的单兵自热食品包装!
食物!虽然可能变质,但在这时无疑是救命稻草。
周小满则走向那滩血迹和子弹壳。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干涸的血迹捻了捻,又捡起一枚弹壳看了看底部标识。很新,时间不会太久。她抬头看向黑子警示的方向,那里是冷冻柜阵列的深处,黑暗更加浓重。
她将手电光慢慢推进。光束掠过一个个凝结白霜的柜门。突然,在某一个柜门的观察窗后,手电光似乎照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一动不动,被厚厚的冰霜覆盖。
她心中一凛,正要仔细看——
“哐当!!!”
一声巨响从他们进来的过渡通道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阿文的惊叫和金属碰撞、厮打的声音!
外门被攻破了!追兵已经进入了过渡通道,并且和阿文交上了手!
“大鑫!带上东西和柳姐,往里面躲!黑子,去帮阿文!”周小满瞬间起身,将手电塞给大鑫,自己则赤手空拳朝着过渡通道口冲去!
过渡通道内,阿文正和一个冲进来的敌人扭打在一起,铁棍掉在地上。另一个敌人正要从门外挤进来。黑子狂吠着扑向那个正在挤入的敌人,咬住他的胳膊,将其拖倒。
周小满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和阿文扭打的敌人侧腰,那人吃痛松手。周小满趁机捡起地上的铁棍,反手狠狠砸在那人头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
但门外还有更多敌人!脚步声和叫骂声逼近。
“退回来!关内门!”周小满对阿文喊道,同时和黑子一起,奋力将那个被黑子拖倒、半截身子在门内的敌人彻底踹出去,然后与阿文合力,去推那扇厚重的内门。
门太重,外面还有推力。眼看就要关不上——
“砰!砰!”
两声枪响从大厅深处传来!子弹打在过渡通道口的墙壁上,溅起火花!
不是周小满他们开的枪!枪声来自“旧库”大厅深处,那些冷冻柜的方向!
正要冲进来的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枪吓了一跳,动作一滞。
周小满和阿文趁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轰”的一声将内门关上,迅速转动门阀锁死!
门外传来愤怒的砸门声和吼叫,但厚重的门暂时挡住了他们。
门内,周小满、阿文、黑子背靠着门,剧烈喘息。大鑫拿着手电,惊恐地照向枪声传来的大厅深处——那片冷冻柜的黑暗之中。
谁在那里?
“大鑫,阿文,你们守着门,看着她。”周小满快速低语,指了指昏迷的柳新绘和那堆御寒服,“把衣服给她盖上,想办法喂点水。黑子,跟我来。”
她将空枪插回腰间,右手紧握着那根沾血的铁棍,左手手电已经只剩下极其昏暗的光晕。她示意黑子走在侧前方,自己则弓着身,以那些破裂倾倒的透明容器和金属框架为掩体,向着刚才枪火闪现的冷冻柜区域,悄无声息地摸去。
空气中冰冷的化学气味和死寂压迫着神经。手电光晕仅能照亮脚前几步,两侧那些蒙尘的容器和柜子在余光里像沉默的巨兽。黑子走得很慢,鼻子不断耸动,耳朵完全竖起,喉咙里持续发出极低的、充满困惑和警惕的咕噜声。它似乎能闻到什么,但又无法准确判断。
周小满集中精神,努力延伸那受到干扰的感知。大厅深处传来许多微弱、冰冷、近乎停滞的生命信号,像风中残烛,集中在那片冷冻柜中。而刚才开枪的位置,那种信号要稍微……“活跃”一点点?但也非常微弱,而且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紊乱”和……痛苦?
她停下脚步,蹲在一个半倒的金属推车后,关闭了几乎无用的手电。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远处冷冻柜区域,只有少数几个柜门上的结霜反射着门口应急指示灯极其微弱的暗红反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没有任何动静。
她耐心等待着,呼吸压到最低。黑子也伏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一分钟,就在她怀疑刚才的枪声是否是错觉或另有玄机时——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扣具松脱的声音,从前方大约十几米外、两个高大冷冻柜之间的阴影里传来。
紧接着,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吸气声,还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而且受伤了?
周小满轻轻碰了碰黑子,指了指声音来源的左侧,示意它从那边绕过去。她自己则从右侧,贴着冰冷的柜壁,像影子一样缓缓靠近。
距离缩短到不足十米。暗红色的微光下,她勉强看到两个冷冻柜之间的狭窄空隙里,蜷缩着一个人影。人影背靠着柜子坐在地上,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长条状,可能是枪),头低垂着,身体在不明显地颤抖。
黑子从另一侧悄然出现,堵住了那人可能后退的路线,但没有立刻扑上去,只是伏低身体,发出警告性的低吼。
那人影猛地一震,似乎想抬头或举枪,但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僵住,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
周小满趁机从阴影中迈出一步,铁棍前指,压低声音喝道:“别动!扔掉武器!”
那人影僵住了。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过话、又带着剧烈痛楚的男声响起:“你……你们不是‘清理队’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绝望中的希冀。
清理队?周小满心中一动。“我们是从外面来的,被符爷的人追到这里。”她紧紧盯着对方,“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开枪?”
“外面……来的?”那人似乎更加惊讶,他努力想抬起头,但显然非常困难。“符爷……是外面那个新头目?他的人……在追你们?”他喘息着,“我……我是这里的……‘遗物’。”最后两个字带着浓烈的自嘲和苦涩。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怀里抱着的东西——确实是一把保养状况很差的旧式步枪——轻轻放在了身边的地上,以示无害。然后,他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东西,朝着周小满的方向,极其缓慢地举了起来。
不是武器。手电昏光下,那似乎是一个塑封的、带有照片的旧身份卡,表面布满划痕。
周小满没有贸然靠近,只是眯起眼睛。照片上是一个年轻许多、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男人,下面的字迹模糊,但能看清“助理研究员”和“第三生物实验室”等字样。
“你是……这设施原来的工作人员?”周小满声音依旧冰冷,但警惕稍减。
“曾经是。”男人苦笑,笑声牵扯到伤口,让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着血沫的痰。“灾难爆发时……没来得及撤走。一部分人变成了怪物,一部分人死了,剩下的……像老鼠一样躲着,挣扎……最后,就剩我一个了。躲在这个‘旧库’里,靠以前留下的些东西……和这些‘冰棺材’里偶尔还能用的‘残渣’……苟活。”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冷冻柜。“你们……刚才打斗,引来了外面那些‘鬣狗’。我开枪……不是想打你们,是想打门那边的人。但他们缩得太快……”他又咳了几声,“我……我快不行了。腿被掉下来的东西砸断,感染了……没药。”
周小满这才注意到,他的下半身蜷缩在阴影里,姿势很不自然,身下有一片深色的、正在扩大的湿痕。
“你为什么帮我们?”她问。
男人沉默了一下,声音更加虚弱:“因为……你们不是他们。‘清理队’定期下来……‘处理’掉我们这些‘遗物’和‘失败品’。”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冷冻柜,眼神空洞,“符爷……大概是和设施里还掌权的某个派系做了交易,提供物资和人手,换取这里的部分技术和……‘样本’。我们这些知道太多、又没用的老东西,自然是障碍。”
信息量巨大。这个废弃设施里竟然还有掌权的派系在和符爷交易!所谓的“清理队”……
“这扇门后,还有什么?怎么出去?”周小满追问。
男人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大厅更深处,冷冻柜阵列的尽头。“后面……有个旧通风井,通向……上面的废弃排气管道。理论上……能通到山体侧面一个隐蔽的检修口。但很久没人走过了……不知道堵没堵死。而且……要经过‘初级处理池’,那里……可能有东西。”
他猛地又咳嗽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眼神开始涣散。“药……如果你们能找到‘C区’的主控室……或许还能启动一部分系统……里面有药品库存记录……但……小心‘安保协议’……它可能……还没完全休眠……”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头一歪,昏死过去,或者说,生命走到了尽头。
周小满上前检查了一下,确实已经没有了呼吸脉搏。她捡起那张身份卡和旁边的旧步枪(检查了一下,枪里还有两发子弹)。转身对跟过来的黑子低声道:“回去。”
回到门口,她快速将情况告知阿文和大鑫。柳新绘被裹在御寒服里,依然昏迷,但脸色似乎没那么死灰了,也许是御寒服的作用。
“他说后面有路,但危险。我们现在有两条路:要么立刻尝试从后面的通风井离开;要么,冒险去他说的‘C区主控室’找药品,但可能触发所谓的‘安保协议’。”周小满看着两人,“而且,门外的人不会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