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客栈空门
八月十六,卯时初。
陈三更回到京城西郊约定的客栈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昨夜望月楼一场恶战,他携三宝脱身,与孟七娘、阿弃约好在此会合。
客栈门虚掩着。
他推门的手停在半空——门缝下有道拖曳的血痕,新鲜,未干透。桃木短刀的碎片散落在门槛内侧,刃口焦黑,像是被极阴寒的力量震碎的。
“七娘?阿弃?”
无人应答。
大堂里桌椅翻倒,茶壶碎了一地,水渍混着血迹蜿蜒到后院。柜台后的掌柜歪着头坐在椅上,双目圆睁,面色青黑——不是被杀,是被抽走了魂魄,成了空壳。
陈三更疾步上楼。二楼东厢房的门大敞,那是他们预留的房间。
屋内更惨烈。
墙壁上布满爪痕,深及寸许,不是人指甲能留下的。窗纸被撕得粉碎,窗棂断裂,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窗而出。床铺凌乱,被褥被撕扯成条状,棉絮散落一地。
最触目惊心的是地上的阵法痕迹——用血画成的五芒星阵,每个角上各插着一截桃木。阵法中央,两只黑猫的尸体并排躺着,颈骨折断,七窍流血。
不是孟七娘那两只巡阴使化身,是真正的猫,但死状诡异。
陈三更蹲下身查看。猫眼瞪得滚圆,瞳孔里残留着惊恐的倒影——倒影里,是十几个黑衣人的身影,为首的面戴金鬼面具,正是昨夜逃走的断刃堂主陈无伤!
而在五芒星阵的西南角,有一小滩未干的血迹。血迹旁,用指甲在木地板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西行酆都 独往 否二人死”
字迹稚嫩,是阿弃的手笔。但“独”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时突然被拖拽开。
陈三更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断刃堂!他们趁自己在望月楼赴宴,偷袭了客栈,掳走了孟七娘和阿弃!
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查看现场。除了打斗痕迹,还有几点异常:
第一,孟七娘的桃木短刀碎了,但她身上应该还有别的法器,却一件都没留下。
第二,阿弃有通灵眼,虽受损但还能用,现场却没有任何通灵法术残留的痕迹。
第三,那两只猫死得太蹊跷——像是被生生吓死的。
陈三更走到窗边。窗台上有半个泥脚印,纹路清晰,是官靴。不是江湖人的千层底,是官制军靴。
断刃堂与官府勾结了?还是说……
他忽然想起,昨夜陆九渊虽死,但钦天监还在。那些锦衣卫、埋伏的弩手,可都活着离开了。
“陈公子。”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陈三更猛地转身,双刃已在手。
门口站着个穿黑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正是那两位巡阴使之一。
“是你?”陈三更收刀,“你的同伴呢?”
“死了。”巡阴使面无表情,“昨夜我们奉命保护孟七娘和阿弃,但来了三拨人——断刃堂、百鬼窟,还有钦天监残余。我兄弟为掩护他们撤退,魂飞魄散。我重伤逃遁,方才感应到客栈有阴气波动,才赶来。”
他走进屋,看着地上的猫尸,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这是孟七娘用秘术留下的‘信猫’。猫眼里的影像,是她们被掳走前最后的画面。”
“她们被带到哪去了?”
“酆都。”巡阴使指向地上的血字,“但不止是酆都城。陈无伤在字条上说的‘西行酆都’,指的是酆都鬼城地下的‘判官府’——生死簿中卷所在之处。”
他顿了顿:“陈无伤抓她们,不是为了报复。他要你带着三件宝物,独自去判官府。用宝物换人。”
“换人之后呢?”陈三更冷笑,“他难道会放我们走?”
“自然不会。”巡阴使摇头,“判官府是阴司重地,活人进去九死一生。他要你死在那里,三件宝物就会落入阴司之手。届时阴阳秩序必然大乱,断刃堂就能趁乱而起。”
“百鬼窟也参与了?”
“柳无涯昨夜逃走后,直接回了百鬼窟总坛。但他和陈无伤并非一路——百鬼窟想要的是断刃刀的刀刃,陈无伤不给,两家已经翻脸。”
陈三更沉思片刻:“七娘和阿弃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巡阴使道,“陈无伤需要她们做人质,不会立刻下杀手。但孟七娘的情况……有些特殊。”
“什么意思?”
巡阴使走到五芒星阵旁,指着那些焦黑的桃木:“你看这些桃木的断裂处。不是被外力折断的,是从内部烧焦的。这是孟婆一脉的‘焚魂秘术’,只有在魂魄即将被剥离时才会触发。”
他看向陈三更:“孟七娘可能……在被掳走前,试图自行兵解。”
兵解——修道者在绝境时自我了断,魂魄化入天地,不入轮回。
陈三更心脏骤缩:“她为什么要……”
“因为她知道自己身上有问题。”巡阴使缓缓道,“昨夜我们保护她时,发现她体内有异动。不是伤病,是……某种封印松动了。”
“什么封印?”
“她没说。但她在昏迷前,一直重复一句话:‘别让三更看到我的样子’。”
陈三更想起祖祠血脉镜中那些影像,想起孟七娘坦白身份时的痛苦。难道她还有别的秘密?
“我要去酆都。”他斩钉截铁。
“独自去?”
“独自去。”陈三更看着地上的血字,“陈无伤要的是我一个人。带帮手,七娘和阿弃会有危险。”
巡阴使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这是泰山府的‘阴司通行令’。持此令,你可过鬼门关,入酆都城。但判官府……连府君大人都不能擅自进入。”
“为什么?”
“判官府是阴司审判亡魂之处,由十殿阎罗亲自镇守。除非有‘生死簿掌簿官’的印记,否则活人进判官府,等同闯阎罗殿,是死罪。”
陈无伤这是要借阴司之手杀他。
陈三更却笑了:“巧了,我陈家先祖,正是从判官府叛逃的掌簿官。”
他取出怀中的生死簿上卷,翻开扉页。在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下方,有一个小小的血色印记——那是一把钥匙的形状,钥匙柄刻着“掌簿”二字。
“这是先祖留下的印记。”陈三更道,“持此印记,可入判官府一次。”
巡阴使眼中闪过讶异,最终化为释然:“原来如此……陈家果然早有准备。既然如此,我便送你一程。”
“不必。”陈三更收起生死簿,“你回泰山府复命吧。告诉府君,若我此行失败,三件宝物落入阴司,请他早做防备。”
“那你……”
“我自己的事,自己了。”陈三更背起行囊,里面装着阴司印、断刃刀、生死簿上卷,还有父亲的遗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房间。
七娘,阿弃,等我。
二、血月西行
出京城往西,官道荒凉。
昨夜血月现世,今日沿途村镇皆门户紧闭。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烧纸钱的灰烬,还有洒在地上的糯米——民间传说,血月是阴气最盛之时,鬼门关会松动,需以糯米封门。
陈三更策马疾行。胯下黑马是钦天监的马厩里“借”来的,脚力不错,但跑了半日已口吐白沫。他在路边茶棚停下,给马喂水。
茶棚里只有一个老掌柜,哆哆嗦嗦地煮着茶。
“客官,这时候还敢出门?”老掌柜递过一碗粗茶,“昨夜血月,今早村头王老汉说看见阴兵过路哩!整整一队,穿前朝的铠甲,从西边往东边走……”
陈三更心中一动:“从西边来?哪个方向?”
“就是酆都那边!”老掌柜压低声音,“听说啊,酆都鬼城昨晚现世了!整座城从地底冒出来,城墙比山还高,里面鬼哭狼嚎的……”
“现世多久?”
“就一炷香工夫,天快亮时又沉下去了。但好多人都看见了,吓得够呛。”
陈三更皱眉。酆都鬼城每年中元节会短暂现世,那是阴气最重之时。可现在是八月十六,离中元节还有近一个月,怎么会……
除非,阴阳两界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他想起昨夜三件宝物齐聚时产生的异动。阴司印、生死簿、断刃刀,每一件都是能影响阴阳的重器。三件同现,又是在血月之夜,很可能撕裂了本就脆弱的阴阳屏障。
“客官,”老掌柜忽然盯着他的行囊,“你那包袱……在动?”
陈三更低头。布包里的断刃刀正在微微震颤,七个铜铃发出细碎的轻响。不是风,是刀感应到了什么。
阴气。
浓得化不开的阴气,正从西边滚滚而来。
他丢下茶钱,翻身上马:“掌柜的,关好门窗,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客官你还要往西去?那可是——”
话没说完,陈三更已策马冲出茶棚。
越往西,天色越暗。
不是乌云蔽日,是阴气太浓,遮蔽了天光。官道两旁,草木枯萎,土地龟裂,像是被抽干了生机。偶见几处村庄,皆空无一人,连鸡犬声都听不见。
行至傍晚,抵达长江北岸。
渡口空荡荡的,十几条船歪倒在岸边,船底朝天。江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死鱼,密密麻麻,腥臭扑鼻。
对岸就是酆都县城。但此刻望去,县城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高耸的城墙轮廓——不是阳间的城墙,是阴间的鬼城!
鬼城现世,还未完全沉回去。
陈三更下马,拍了拍马颈:“你留在这。”
黑马似是通人性,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转身跑向来路。
他走到江边,从怀中取出泰山府的通行令。令牌入手冰凉,正面“泰山”二字泛起幽光。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令牌上。
血渗入令牌,令牌震动,射出一道黑光没入江面。
江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一座石桥缓缓升起——桥身斑驳,栏杆残缺,正是传说中的奈何桥!
桥头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穿白衣,手持哭丧棒,吐着长舌,是白无常。
一个穿黑衣,手持锁链,面色铁青,是黑无常。
“活人持令,欲过奈何?”白无常声音尖细。
“去判官府,救人。”陈三更举起令牌。
黑无常眯眼看他:“你身上有生人气息,还有……陈家的味道。你是陈玄风的后人?”
“第七代,陈三更。”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白无常道:“判官府近日封闭,十殿阎罗正在审一桩大案。活人此时进入,必死无疑。”
“我必须去。”陈三更解开布包,露出三件宝物。
阴司印黑光流转,断刃刀血芒吞吐,生死簿金光隐现。三宝同现,连黑白无常都后退半步。
“三件至宝……”黑无常脸色凝重,“你这是要……”
“我要用这三件宝物,换两个人。”陈三更踏上奈何桥,“若不让路,我就硬闯。”
白无常冷笑:“好大的口气!区区活人,也敢——”
话没说完,陈三更眉心黑色竖痕猛然睁开!那是“彷徨”禁刀留下的印记,此刻完全激活,射出一道混沌刀光。
刀光过处,奈何桥震颤,忘川河水倒涌。黑白无常齐声厉喝,哭丧棒与锁链同时击出,却都在触及刀光时寸寸崩碎!
“三禁刀力……”黑无常骇然,“你居然融合了陈家禁刀!”
陈三更收刀,竖痕闭合:“现在,让不让路?”
黑白无常沉默良久,终于侧身让开。
“过了此桥,便是阴间。”白无常冷冷道,“活人入阴司,折寿三十年。你确定要去?”
陈三更没有回答,径直走过奈何桥。
桥那头的景象,让他瞳孔收缩。
三、鬼城现世
奈何桥尽头,不是想象中的阴森地府,而是一座巍峨城池。
城墙高十丈,通体漆黑,墙砖上刻满扭曲的符文。城门洞开,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匾,上书三个大字:
“酆都城”
但与上次来时不同,此时的酆都城内,街道空空荡荡,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没有游荡的亡魂,没有做生意的阴差,整座城死寂得可怕。
只有城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筑——判官府,灯火通明。
判官府是座九层塔楼,飞檐翘角,每层檐角都挂着一串白灯笼。此刻灯笼全亮着,将塔楼照得如同白昼。塔顶悬浮着一本巨大的书册虚影,书页翻动间,无数名字闪烁明灭。
那是生死簿中卷的本体投影。
陈三更刚要进城,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他回头,看见十几个穿官差服色的人走来。为首的是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书生,手持折扇,笑容温和——但陈三更认得他,昨夜望月楼上,陆九渊身后那个少监周文若!
周文若没死,还带着钦天监的残余力量追来了。
“陈公子,好巧。”周文若拱手,“陆监正虽死,但钦天监的使命未完。这三件宝物,还是交由在下保管为妥。”
“就凭你们?”陈三更扫视那十几个官差。个个太阳穴高鼓,气息绵长,都是高手。
“当然不止。”周文若拍拍手。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忽然打开,从里面涌出数十个黑衣人——断刃堂的人!为首的正是陈无伤,金鬼面具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
“陈堂主。”周文若微笑,“你我昨夜虽有些误会,但目标一致。不如先联手拿下此子,宝物如何分配,再慢慢商量?”
陈无伤盯着陈三更背后的布包,眼中闪过贪婪:“可以。但我要断刃刀。”
“我要阴司印。”周文若道,“生死簿归你。”
“成交。”
两人三言两语就达成协议,将陈三更围在中间。断刃堂众在前,钦天监众在后,封死了所有退路。
陈三更缓缓抽出阴阳双刃。
左手阴刃指向陈无伤:“掘我祖坟,掳我同伴,此仇今日了结。”
右手阳刃指向周文若:“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陈无伤大笑:“就凭你一人?陈三更,你太——”
话没说完,陈三更动了。
不是冲向任何人,而是冲天而起!双刃交叉斩向空中,三禁刀力完全爆发,灰蒙蒙的刀气化作一道冲天光柱,直劈判官府塔楼!
“他要干什么?!”周文若惊呼。
光柱斩在塔楼外的防护结界上,爆发出震天巨响。结界剧烈波动,塔楼摇晃,檐角灯笼熄灭大半。
“疯了吗?!攻击判官府会惊动十殿阎罗!”陈无伤脸色大变。
陈三更要的就是惊动阎罗!
既然陈无伤要用阴司之手杀他,那他就把动静闹大,让整个阴司都注意这里。届时众目睽睽之下,陈无伤还敢对孟七娘和阿弃下手吗?
果然,判官府中传出威严的怒喝:
“何人在此放肆?!”
塔楼大门轰然打开,从中走出十个身影。
高矮胖瘦,男女老幼皆有,但个个气势滔天。他们穿着各色官服,头戴冠冕,手中或持笏板,或握判笔,或托印玺。
十殿阎罗,齐至!
为首的秦广王面如重枣,双目如电,扫视下方:“活人持凶器攻判官府,按阴律当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陈三更落地,收起双刃,抱拳道:“晚辈陈三更,陈家第七代赊刀人,持先祖印记,特来判官府求见。”
他取出生死簿上卷,翻开扉页,那个血色钥匙印记浮现空中。
十殿阎罗同时色变。
“陈玄风的印记……”秦广王眼神复杂,“百年前他叛逃阴司,盗走生死簿上卷,至今未归案。你是他后人?”
“是。”陈三更朗声道,“晚辈今日前来,一是归还上卷,二是想用三件宝物,换两个人。”
他解开布包,三宝齐现。
阴司印、生死簿上卷、断刃刀——三件至宝同时出现,连十殿阎罗都为之动容。
“你想要换谁?”秦广王问。
“我的两位同伴,被断刃堂主陈无伤掳走,此刻应藏在判官府某处。”陈三更指向陈无伤,“请阎罗主持公道。”
陈无伤急道:“阎罗明鉴!此子胡言乱语!我根本不认识什么——”
“闭嘴。”秦广王冷冷打断他,“判官府内,一切皆有记录。”
他抬手,空中浮现一本巨大的书册虚影——正是生死簿中卷。书页翻动,停在某一页,上面浮现画面:
昨夜子时,陈无伤率众闯入客栈,掳走孟七娘和阿弃。随后将二人带入判官府地下密室,以锁魂链禁锢。
画面清晰,连孟七娘苍白的面容、阿弃惊恐的眼神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无伤!”秦广王厉喝,“私带活人入阴司,禁锢于判官府,此乃重罪!来人,拿下!”
四名阴差从塔楼中飞出,手持锁链直扑陈无伤。
陈无伤脸色狰狞,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个“赦”字。
“阴司赦免令?!”秦广王震惊,“你从何处得来此令?”
“自然是有人给我的。”陈无伤狞笑,“秦广王,见此令如见酆都大帝亲临。我要带走这两个人,你无权阻拦!”
赦免令散发黑光,形成一个防护罩,将陈无伤和身后的断刃堂众护住。阴差的锁链触及黑光,皆被弹开。
陈三更心中一沉。陈无伤背后还有人!能拿到阴司赦免令的,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此时,判官府地下传来一声巨响。
四、七娘异变
巨响来自地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牢笼。整个酆都城都在震颤,街道龟裂,房屋摇晃。
“怎么回事?!”秦广王惊问。
一个阴差慌慌张张从塔楼里跑出:“禀、禀阎罗!地下密室……那孟婆后人……她、她醒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她在蜕变!”
话音未落,判官府地底炸开一个大洞!碎石纷飞中,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是孟七娘。
但又不是她。
她悬在半空,白衣如雪,长发飞舞。原本温柔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是换了个人。最诡异的是她周身散发的气息——不再是孟婆后人的阴柔,而是一种古老的、沧桑的、仿佛来自洪荒的力量。
她手中,握着一把刀。
不是桃木短刀,而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弯刀,刀身刻满血色符文,刀柄是森森白骨。
“那是……”秦广王瞳孔收缩,“孟婆的‘忘情刀’?!怎么可能?!孟婆陨落千年,她的刀早已失传!”
孟七娘缓缓低头,目光落在陈三更身上。
“三……更……”她开口,声音像是两个人重叠——一个是她自己的声音,另一个苍老沙哑。
“七娘!”陈三更想冲上去,却被秦广王拦住。
“别过去!她不对劲!”
孟七娘的目光又转向陈无伤。空洞的眼神中,忽然燃起滔天恨意。
“你……伤我……困我……”
她举起忘情刀,一刀斩下!
没有刀光,没有风声。但陈无伤周身的赦免令防护罩,像纸糊般碎裂。他惨叫一声,胸口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不是流血,而是涌出黑色的雾气——那是魂魄被斩伤的迹象!
“不、不可能!”陈无伤惊恐后退,“你只是个孟婆后人,怎么可能……”
孟七娘又看向周文若。周文若想逃,但身体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
“助纣……为虐……”
第二刀。
周文若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从中间裂成两半。不是肉身分裂,是魂魄被一分为二!两半透明的魂体在空中挣扎片刻,化作青烟消散。
魂飞魄散!
两刀,斩伤陈无伤,斩杀周文若!
全场死寂。连十殿阎罗都面露惊容。
孟七娘缓缓落地,落在陈三更面前。她看着他,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三更……快走……我要……控制不住了……”
“七娘,你到底怎么了?”陈三更抓住她的手,入手冰凉刺骨。
“我……不是孟七娘……”她痛苦地摇头,“我是……孟姜。”
孟姜——孟婆的真名!千年前熬制孟婆汤、镇守奈何桥的孟婆!
“这怎么可能……”陈三更难以置信。
“孟婆陨落时……将一缕残魂……封在血脉中……代代相传……”孟七娘喘息着,“到我这一代……封印松动了……昨夜他们用秘术刺激……孟婆的残魂……苏醒了……”
她看着手中的忘情刀:“这刀……一直在我魂魄深处……现在……它出来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抱头惨叫。周身气息再次暴涨,白衣无风自动,眼中最后一丝清明消失,彻底变成那个空洞、苍老的眼神。
“孟婆”完全苏醒了。
她抬头看向十殿阎罗,声音苍老沙哑:“秦广王,千年不见,别来无恙。”
秦广王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孟婆前辈,您既已苏醒,当重掌奈何桥,为何在此大动干戈?”
“奈何桥?”孟婆冷笑,“我镇守奈何桥三千年,最后落得陨落下场。如今既然归来,这阴司……该换主人了。”
她举起忘情刀,刀指判官府塔顶的生死簿中卷:
“我要那卷生死簿。有了它,我就能真正复活,不再是残魂状态。”
“孟婆前辈,生死簿乃阴司至宝,不可——”
“聒噪。”
孟婆一刀斩出。这一刀比之前更恐怖,刀光过处,空间扭曲,时间仿佛停滞。十殿阎罗齐声大喝,各施神通抵挡,却都被震退数步。
秦广王嘴角溢血,惊骇道:“你……你恢复了全盛时期的力量?!”
“还差一点。”孟婆看向陈三更手中的三件宝物,“所以,那三件东西,我也要。”
她伸手虚抓。陈三更感到手中一轻,阴司印、生死簿上卷、断刃刀竟要脱手飞出!
他急忙运功压制,但孟婆的力量太强,三宝一点点离手。
就在这时,地底又传来一声呼喊:
“陈大哥!七娘!”
是阿弃的声音!
陈三更猛地回头,看见阿弃从地洞中爬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两只黑猫的尸身——不,不是尸身,猫身正在化作点点荧光,融入阿弃体内。
“阿弃!”
阿弃抬起头,眼中流下血泪:“陈大哥……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他站起身,周身散发出柔和的金光。金光所过之处,地底涌出的阴气被净化,龟裂的大地开始愈合。
“通灵体……完全觉醒了?”秦广王喃喃。
阿弃走到陈三更身边,握住他的手。金光顺着两人相握的手,蔓延到三件宝物上。
“七娘……不,孟婆婆,”阿弃看向孟婆,声音稚嫩却坚定,“您不能拿走这些。它们会毁了阴阳两界。”
孟婆盯着他,忽然笑了:“原来是你……当年那个孩子。没想到,你也转世了。”
“什么孩子?”陈三更问。
“泰山府君的幼子。”孟婆淡淡道,“千年前那场阴司叛乱,他为了保护生死簿,魂飞魄散。没想到一丝真灵转世成人,还成了通灵体。”
阿弃是泰山府君之子?!
陈三更震惊地看着少年。阿弃却摇摇头:“前世已逝,今生我是阿弃。孟婆婆,收手吧。您若强行复活,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灾难?”孟婆大笑,“我孟姜镇守奈何桥三千年,送走的亡魂何止亿万?阴司欠我的,该还了!”
她不再废话,一刀斩向阿弃。
这一刀,全力而出。刀光如黑色月牙,所过之处空间破碎,露出后面混沌的虚无。
阿弃不闪不避,只是抬起手,掌心浮现一个金色符文——那是泰山府的印记。
刀光斩在符文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金光与黑光交织,整个酆都城都在摇晃,仿佛要崩塌。
陈三更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握紧三件宝物,将全身力量灌注其中。阴司印黑光、生死簿金光、断刃刀血光,三色光芒在他手中汇聚,融合成一道混沌的光柱。
然后,他冲向孟婆。
不是攻击,而是……拥抱。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陈三更从背后抱住了孟婆。三件宝物的力量通过他的身体,源源不断注入孟婆体内。
“三更你——”孟婆身体一僵。
“七娘,”陈三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说过,不会辜负我父亲的牺牲,不会辜负我的信任。”
“现在,我相信你。”
他闭上眼,将三宝的力量和自己的半阴之体,全部敞开。
“孟婆的残魂,需要力量才能苏醒。那我就给你力量。”
“但我也相信,七娘的灵魂,不会那么容易被吞噬。”
“醒来吧,七娘。为我,为阿弃,为你自己——”
“醒来!”
三宝之力如洪水般涌入。孟婆的身体剧烈颤抖,眼中空洞与清明交替闪现。她手中的忘情刀“哐当”落地,刀身裂纹蔓延。
“不……不……”苍老的声音在挣扎。
“三……更……”温柔的声音在回应。
终于,在一阵刺目的光芒爆发后,孟婆的身体软软倒下。
陈三更接住她。
孟七娘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澈,是那个熟悉的七娘。
“我……回来了。”她虚弱地笑。
忘情刀化作黑光,重新没入她体内。孟婆的残魂,被重新封印。
但代价是——
陈三更感到体内一阵空虚。三件宝物的力量消耗殆尽,阴司印裂纹更多,生死簿上卷字迹模糊,断刃刀七个铜铃碎了三个。
而他自己,半阴之体几乎被掏空,修为大损。
“值得吗?”秦广王走到他面前,眼神复杂。
“值得。”陈三更抱着昏迷的孟七娘,看向阿弃,“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
阿弃擦去血泪,重重点头。
秦广王沉默良久,最终挥手:“带他们去疗伤。陈无伤……押入十八层地狱。”
断刃堂众早已四散逃窜,陈无伤想逃,却被阴差锁链缠住,拖入地底。
危机,暂时解除。
但陈三更知道,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孟婆的残魂只是被重新封印,并未消失。三件宝物受损,阴阳两界的平衡更加脆弱。而陈无伤背后的那个人,还未现身。
他抬头,看向判官府塔顶的生死簿中卷。
下一站,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