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更多是因为欢喜。有一种片刻间的欢喜能胜过任何见无天日的心酸。值得就好，尽管前路依然漫漫。
不止是片刻间的欢喜。
许多悲照着路上的脚印走，吻合地走。这就是她的脚印。“新”的脚印生动而活泼，相互嬉戏。崔狗儿不时回头：
“姐姐听到笑声了吗？”
“听到了。是我的心在笑，呵，你能听到我的心声。”许多悲愉快地从背上拔出了八般弱水剑，披荆斩棘。
说路像样，仅限于有脚印而已。崔狗儿说：
“是姐姐将笑写在了脸上，以及眼泪里。”
“你几时看到我流泪了？”
“在每一个您觉得我在走神的时候。”
许多悲害羞，羞红了脸。她问：“你看见我脸红了吗？”
“看不见，但您的声音告诉我了。”
“看来我的直觉是对的。”
“什么直觉？”
“不告诉你。你不是能读懂我的一切吗？”
“我瞎猜的，唬住姐姐了？”
“扫兴。”许多悲甜蜜地哼了哼，“你就会扫我的兴。”
森林里的雪时停时落，时轻时重。偶尔有风钻进来，但很快就被寒冰冻结。夜，一点一点地在萎缩。许多悲又说：
“胡姬囤了一大仓的粮，为她的大英雄准备的。”
崔狗儿苦笑：“我杀了她爹。”
“她忘了每一个不该记住的人。”
“我想她，但每当想起，整个人便空落落的，那感觉就像清晨起床，坐在床头搜索一个残缺的梦。命运会传染，我害了她。”
“害她的人已经被你杀了。”
“但我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自己。”
“每一个英雄迈开的第一步都是为了实现自我目标。”
“英雄？在吃不饱饭的那段日子，我觉得我是英雄，而在此之后我成为了一个骗子。骗子才吃得到饭。”
“那也是伟大的骗子，你付出了劳动。”
“骗子就是骗子，何来伟大与渺小之说？”
“你又何必妄自菲薄？我不许你这样。”
“并没有，因为再聪明的骗子也只能骗别人，而无法骗自己——我骗人从来无法做到心安理得，每骗一次人，我就会难过很长时间，但就是不知悔改。我觉得自己一直怀有某种报复心理。”
“你想报复什么？”
“不明确。”
“你是在报复你的不幸，但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
“今日在洛阳宫里死去的每一个人、每一条狗、每一头野兽都是因我而起，这就是伤害，我错估了刺杀行动带来的伤害。”
“你的付出配得起这些牺牲。”
“我理解姐姐的心情，但姐姐的护短只会让我更加难过。”
“我不是在护短，我说的都是客观事实。”
“姐姐不了解这个社会，因此眼里的客观并不客观。”
“我们像在吵架。”
“我天天在骗人，太久太久没说心里话了，生硬了。对不起。”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成是心里话。”许多悲收住脚步，嘟起红唇亲了崔狗儿一下脸：“你让我的生活充满了活力。”
崔狗儿笑：“傻大姐，也不怕被人卖了。”
“我傻吗？”
“傻。”
许多悲忽地绕到另一边，更加响亮地又亲了崔狗儿一嘴。她说：“我就偏偏傻给你看。”然后跑开。
“一个大骗子和一个大傻子撞在一起，您说这算缘吗？”
“当然。”
“委屈姐姐了。”
“你又来了。”许多悲折返，拦住崔狗儿，眼睛清澈如水：“告诉我，你做过的最傻的一件事。”
“人间的每个角落都有真情，我不该怀疑。我愚蠢得从来都不曾想过会有那么多人舍命救我。”
“我问的是生活上的事儿。”
“没能及时认爹，亲爹。”
“这不能叫傻事。”
“没能及时找到我大哥，向他说声对不起。”
“这也不能叫傻事。”许多悲拿剑的手拥过崔狗儿，另一手则调皮地钻进了他的袖管里。继续前行。
“只要在心里面留下阴影，且不管多少，都是傻事。”
“你还是给我讲个笑话吧，这才是你所擅长的。”
“我说我一人就能干翻李猪儿，您觉得我厉害还是傻？”
“这好笑吗？”
崔狗儿驻足，面对许多悲：“此时此刻我讲不出笑话。您不是说会将我的每一句话都能当成心里话吗？不用当，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我想回去找他谈谈，他不会杀我。”
“我相信你的本事，但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你这一回去，这一辈子就毁了。没有自由的人生你过得还不够多吗？”
“别忘了我是骗子。”
“你是怕我打不过李猪儿？”
“理由之一。”
“不。不是之一，这是你的全部理由。我跟胡姬写下了一万份保证书，我向她保证一定将你救回家。”
“知道我为什么跑完最后一段地道吗？”
“担心我闯进去？”
“是。胡姬更需要您，拜托了。”
“不要逼我绑你。救你回家，是我人生中唯一一件自觉自愿去做的事情，谁也不能让我半途而废。”许多悲美，连凶恶的表情都是美的，但这并非视觉上的美，而是一种力量。崔狗儿屈服了，他说：
“我就说您这个人不讲道理。”
“乖乖走吧，理解万岁。”许多悲又将手递了过去，“若不嫌弃，不妨生死与共，与共一程风雪，我要的不多。”
二人再次携手前行。路宽阔了些，许多悲收起剑，再次贴近崔狗儿，直到不能再近为止。她说：
“你在发抖，是因为感动还是不安？”
崔狗儿暗自叹气：“一半一半。”
路宽阔是因为即将走出树林。终结这片树林的是一道结冰的大溪，大溪的那边是另外一座山，偶有参天大树拔出不一样的冰雕。
天色灰暗，崔狗儿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溪面上的许巨愁。他身上背着一个比他的人还要魁梧的大行囊，可能是闲得慌，不停地在冰面上挖窟窿，并试图从窟窿里捞出什么来。许多悲说：
“他的病好了。”
在安养园的时候，她给他讲过她与他的故事。崔狗儿问：
“姐姐请他来当打手？”
“听你的口气好像很不开心？”
“不是好像。”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要是我让四季歌的兄弟姐妹来，你会开心吗？”
“更加不会，甚至抗拒。”
“我猜到了，所以没让他们来。我做过无数次梦，梦里有个神仙，她每一次都说，我救你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也只有我能救你。也许，咱俩上辈子还真的结下了某一个解不开的缘分。”
“姐姐信梦？”
“见到你之前，我一直都活在梦里头。你让我如何不信？”
“我让您走出了梦？”
“又带我进入了另外一个梦。”
“姐姐就这么喜欢梦？”
“我想解开上辈子那个解不开的缘分，不入梦不行。”
“姐姐浪漫得像雪，而我淳朴得像一条土狗。”
“你淳朴？”
“这是一个笑话，我以为姐姐会笑。”
“我只觉得惊讶，你打的这个比方打到了我心坎里——我养过一条土狗，十余年未曾分开半步，可恨的是它被坏人杀了。然后老天为了补偿我，将你送进了我的梦里。这不是巧合。”
崔狗儿打了一个趔趄。穿着大袄子笨手笨脚，颠簸半天没回到正轨。好不容易站稳，又被许巨愁吓到了。大老远的，一个蛙跳就过来了。两人面对面。毕竟是来帮忙救命的，再怎么着也得打个招呼，哪知许巨愁不给机会，他突然大笑，捂着肚子满地打滚。崔狗儿说：
“您没跟我说这个人很小孩子气。”
许多悲说：“病好了就变成这个样子。”
许巨愁笑着滚到了大溪里，眼看着就要掉进冰窟窿的时候，突然又一个蛙跳回到原地，快得像复制。还在笑，眼看着就要笑断气的时候，他又突然拿手指往自己胸口连戳几下。笑容倏然消失。他说：“幸亏老夫及时点住了镇定穴，不然会笑死。”
崔狗儿问：“有这么好用的穴吗？”
“老夫自己发明的。”
“要是量产，绝对畅销。”
好门道。没想到人家不理他了。但主角还是他。许巨愁指着他，满脸不服气地问许多悲：“就是这个人？”
“不然还能有谁？”许多悲反问，但眼光在崔狗儿身上。
“我还以为是荆轲呢。悲儿心中的大男人至少也得是荆轲吧？你再好好地瞧瞧他，长得像荆棘。你没骗我吧？”
“这世界可以有很多荆轲，但崔狗儿只有一个。”
“你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人而救我？”
“有何不对？”
“我不平衡，你这是在羞辱我。”
“我怎生羞辱你了？”
“你要是为了荆轲而救我，我才能觉得自己‘物有所值’。”
“荆轲拿什么跟他比？崔狗儿让你升值了。”
许巨愁眼光又回到崔狗儿身上，正容亢色地重新审视着。结果如何呢？又大笑起来，像之前那样。镇定穴失效了。
崔狗儿提醒说：“重新戳几下。”
“不不不，”许巨愁连连摇头，“不笑出来老夫会死得更快。”
许多悲挽着崔狗儿走上溪面。崔狗儿说：
“他故意的。”
许多悲笑问：“怎么说？”
“为了‘团队’的氛围，为了让我的‘英雄成色’更加地足，最重要的是为了让您救我这件事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他在逃避自己。”
“他天天都这么高兴？”
“是，无时不刻。”
“也是故意的。”
“他一直都在逃避自己，再没有比假开心更好的方式了。但不管如何，我无法消除对他的恨，哪怕一点点。”
“为了对付李猪儿，姐姐用尽苦心了。对不起。”
“《言午札》是许氏家族的传世武学，近三代人却无一练成，所以说许氏家族的没落不单是因为他疯了。我虽然侥幸过关，但依卓无穷所描述，我仍然不是李猪儿的对手。”
“他也练成了？”
“我教的他，他是不二人选。《言午札》最神妙之处乃双人合璧，这也是许氏家族最初的发家之宝。”
“若能像您的刀剑合二为一，岂不惊人？”
“不是所有的力量都能化零为整，否则要合作干吗？”稍息，许多悲又说：“爱情也是这样的，一个人玩不转。”
“姐姐心里面也许存在一个误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存在的。相信我。”
“如果有下辈子，我将倾尽所有偿还姐姐的错爱。”
“有一些东西是不用还的。”
“我又错了。姐姐说得对，我只擅长讲笑话。实际上我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无是处却赚了个满堂红。”
“这一路，我不停地琢磨着，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消灭你的自卑，才能拉近你我之间的距离，才能让你回到现实——知道吗，你已经走出了那个布满假象的让你瘦骨如柴的世界。”
崔狗儿摘下像极了熊脑袋的帽子，堆起了一脸皱巴巴的笑：“除了美人计，其他的您别跟我扯。”
他想了很久才说的。而许多悲看不出他其实是在努力地做自我调整，她说：“他们都说你很会讲笑话。这一点，你让我失望了。”
崔狗儿装笑：“我是故意的。”
“我不允许你自己背叛自己。”
“卓无穷也曾经这样批判过我。”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否认了。我说，生活可以背叛我，感情可以背叛我，理想可以背叛我，但自己不可能背叛自己，就像我的武功那样。”
“为什么是武功？”
“因为不会就是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