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照在码头上,影子很长。陈九扛着麻袋,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走得越来越慢。他刚走到货堆前,手还没放下,右肩突然一烫,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没出声,咬牙把麻袋往上顶了顶,背弯下去。可那股热感不停,顺着骨头往头上冲。眼前一黑,差点跪倒。
不是累的。
是刚才那艘船——那道裂缝——那道光。
他觉得不对劲。心口发闷,喘不过气。他猛地回头,看向海边的滩涂。
那艘铁灰色的破船还停在泥地里,锈迹斑斑,挂着干海草,和之前一样。可它不一样了。空气变了,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风停了,浪也停了,连远处的乌鸦都不叫了。整个码头很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死死盯着船身的裂缝。
忽然,一道青灰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紧接着,整条船“嗡”地一震,地面跟着抖,脚底发麻。
陈九愣住,手里的麻袋掉在地上也没察觉。
那道光猛地炸开!
一圈光波从船上冲起,像水纹一样扫过滩涂,冲上台阶,撞到旗杆,“啪”的一声,旗子断成两截,飘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
搬运工丢了扁担,工头老刘骂到一半,转身就跑。有人边跑边喊“邪门!邪门!”还有人直接跪下,哆嗦着念话。工具扔了一地,铁链乱响,没人敢捡。
陈九站着没动。
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胸口越来越闷,像有只手伸进胸膛,要掏他的心。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那艘船在动。
不是晃,不是浮,而是……活了。
大片铁锈掉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金属,像干掉的血。船身上冒出很多歪扭的字,像是刻上去的,又像是长出来的。他不认识这些字,但看着就觉得不舒服,像从死人嘴里吐出来的话。
他的右手突然抬了起来。
不是他自己动的。是手自己抬起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拉着,直直朝那道裂缝伸过去。他想缩回来,可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手指都动不了。
“操……”他低吼,额头冒汗。
手指碰到裂缝边缘的瞬间,一股大力把他吸过去,整个人扑上前,胸口撞上船壳。就在那一刹那,他听见了声音。
很多声音。
哭的,喊的,求饶的,骂人的,全往脑子里钻。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塞进心里的。他看见大火烧船,木板炸裂,有人抱着孩子跳海,可海面上全是黑手,抓住脚踝往下拖。他看见一张张脸,肿胀发紫,眼睛瞪大,嘴巴张着,无声地喊“救我”。
最深处,那双红眼睛又出现了。
静静地看着他,不生气,不恨,只有苦。很深的苦,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闭眼,可眼睛睁得老大。
身体像被撕开,从骨头缝里往外抽东西。他感觉自己的魂被拉扯,五脏六腑绞在一起,脑袋快要炸开。他咬破舌尖,嘴里有血腥味,疼得眼前发白,可这点疼压不住那种撕裂感。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右肩又是一烫。
那半截船锚像烧红的铁,狠狠烙进肉里。他闷哼一声,浑身一颤,竟在这痛里清醒了一点。
不是他自己清醒的。
是那个纹身在动。
一股热流从肩头涌出,顺着血管冲向手臂。他感觉那只被吸住的手突然有了知觉,不再是别人的,是自己的。
他没有抽手,也没有挣扎。
他盯着那双红眼睛,咧了咧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看个屁。”
话音落下,船身猛地一震。
所有字同时亮起,青光冲天,照亮整个码头,像白天一样。远处的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有人捂着眼睛尖叫,说看到鬼火。
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间,一切恢复平静。
风吹起来,旗角晃了晃,乌鸦叫了一声。阳光斜照,泥滩上空空如也。
那艘船不见了。
没有烟,没有响,就这么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陈九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贴着那道已经合上的裂缝。他低头看手掌,没有伤,没有灰,可那块皮肤滚烫,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他慢慢收回手,腿一软,差点跪倒,硬撑住了。
“没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不可能。
他闭上眼,心口还是闷,肩头的烫感也没退。他试着去“想”那艘船,不用眼睛,用心去感觉。
找到了。
还在原地。
那艘船还在,只是看不见了。它浮在泥地上方,像一层影子,静静不动。他能“看见”它的轮廓,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慢慢和自己的心跳合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疼。
他唤醒了它。
这个念头一出现,心里猛跳。一半兴奋,一半害怕。兴奋的是,这种怪事真的让我碰上了。害怕的是,那眼睛,那声音,那火烧人的场面……不是梦,是真发生过的。这船不是普通的船,是载过死人的,载过冤魂的。
他低头看手,指节发白,微微发抖。他赶紧把手揣进怀里,摸到腰间的船缆绳,一圈圈缠在手指上,借力稳住自己。
远处,工头老刘终于敢抬头,看见他还站着,气得跳脚:“陈九!你找死是不是?还不回来搬货!最后一趟!再磨蹭,扣光你工钱!”
陈九没理他。
他慢慢蹲下,手按在泥地上。地面轻轻发颤,很细微,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跳。他闭眼,震动顺着掌心往上走,通到肩膀,和船锚的热感连在一起。
他睁开眼,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
该回去干活了。
妹妹等着钱买药,工头还在骂,活还得干完。这世道,不死就得扛。
他走回货堆,弯腰抓起麻袋,扛上肩。动作比之前慢,但更稳。路过几个伙计时,他们往后退,眼神躲闪,像他身上沾了脏东西。
他冷笑一声,吐了口唾沫:“看个屁!都他妈干活!”
声音不大,但够狠。几个人低下头,没人敢说话。
他一步步走向船舱。背挺得直。每走一步,肩头就热一下,耳边偶尔响起嗡鸣,像船在说话。他眼角扫过滩涂,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碎草在风里打转。
可他知道,它在。
走到半路,他又回头。
眯着眼,死死盯着那片泥地。
一秒,两秒。
正要转身时,眼角忽然一花。
那艘船,好像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它动了。很小一下,像沉在水底的尸体,被水流推了一下。
陈九停下。
他掏出干烟草塞进嘴里嚼着,苦味在嘴里散开,他眯着眼,低声说:“来就来吧。”
说完,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那片荒滩。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从现在起,他和那艘船,绑在一起了。
不管它是鬼是船,是祸是福。
他扛着麻袋,走进船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