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哥哥
“是烬离的决定。”
空桑九辞霍然转头,眼睫剧烈地颤抖着,指尖攥得发白,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什么……决定?!
哥哥……的决定?!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这怎么会是哥哥的决定!
“叔父,你骗我对不对!”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抬眼望向空桑宁泽时,眼底翻涌着全然的不信,那点残存的希冀,几乎要将他的眼眶灼穿。
可往往,最残忍的真相从不会顾及人的意愿。空桑宁泽迎着他近乎碎裂的目光,沉重地点了点头:“这些事,全是烬离一手策划的。就连他的离开,也是他亲手布下的局。”
哐当——
清梦剑脱手坠地,剑穗上的银铃撞出一串细碎又刺耳的颤音。
空桑九辞猛地踉跄一步,扑到空桑宁泽面前,指尖堪堪触到对方的衣摆,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叔父眼底的悲痛与坚定,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将他最后一丝侥幸绞得粉碎。
真的是……哥哥。
怎么会是……哥哥!!
“什么时候?”他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九岁那年。”
“九岁……”空桑九辞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叔父,你为什么不阻止哥哥?!”
“我何尝不想。”空桑宁泽闭上眼,声音里满是无力。
他怎会不想,可结局最定了,千年前他阻止不了哥哥,现在他的同样阻止不了大侄子。
“那他们呢?”
“亦是。”
“是哥哥让你们瞒着我的?”
“他选的那条路,本就是无解之局。”
“无解?!”空桑九辞猛地拔高声音,泪水终于冲破眼眶,砸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可就算无解,你们也不该瞒着我!”
看着小侄子泪流满面、几近崩溃的模样,空桑宁泽狠狠闭上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他抬手旋动指尖,一个古朴的木盒便凭空出现在掌心。
“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是烬离留给你的。”
空桑九辞颤抖着接过,指尖抚过冰凉的木盒,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将盒盖掀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还有几块留影石。
他的指尖拂过玉佩冰凉的纹路,记忆瞬间翻涌——那是当初大战时遗失的玉佩,他曾回来缠着哥哥闹了许久,哥哥才重新寻来相赠。喉间一阵哽咽,他抬手拿起那块留影石,指尖注入一缕微薄的灵力。
光影骤现的刹那,空桑九辞猛地睁大了双眼,瞳孔剧烈收缩。
画面里,是他三岁那年,哥哥替他受罚的场景。
那一日的记忆,他从未忘却。也是从那日起,哥哥的修为便开始踏入苍雾浊水,也是从那日起,自己基本上见不到哥哥几面。
画面来小小的空桑烬离身着月白小袄,墨发软软地贴在脑后,被风吹得微微晃悠。额前碎发绒绒的,被风掀起一小撮,露出圆润光洁的额头,小小的发际线衬得那张脸蛋愈发软萌。一双狐狸眼还带着奶气,眼尾是天生的俏弧,不笑时,眸光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懵懂又清澈;笑时,眼尾弯成小月牙,漾着甜丝丝的软意。纤长的眼睫轻轻扑闪,投下的阴影都软乎乎的。
肤色是嫩玉般的乳白,透着婴儿肥的粉,不见半分风霜气,近看更觉肌理细腻,嫩得能掐出水来。小鼻梁翘翘的,却不突兀,反而带着几分娇憨;鼻尖粉粉的,沾着点晨露的湿意。唇形饱满,唇色是甜甜的樱粉,要是出声时,唇角会露出一点小小的虎牙尖儿,添了几分娇俏的灵动。下颌线圆滚滚的,带着奶娃娃特有的软嫩,偏偏又有种玉团子似的易碎美感。脖颈短短的,像小天鹅的雏形。
这样的他就这么规规矩矩的跪在祠堂里。
“每次子寻犯错,你都要替他承担惩罚,迟早会把他惯坏的。”
空桑烬离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了摇,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笃定:“不全是为了子寻。”
“嗯?”空桑宁泽皱起眉,满是疑惑。他这个大侄子素来护短,最是疼惜弟弟,若非为了子寻,又会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他自己也掺和了这场祸事?
“小叔叔,我想去苍雾浊水。”
空桑宁泽猛地睁大了眼,语气陡然急切起来:
“你怎么想去这个地方的?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浑话!”
“我知道。”空桑烬离抬起头,一双狐狸眼清亮透彻,直直望进他眼底,字字清晰。
“不行!我绝不答应!”空桑宁泽断然否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小叔叔,除了我,谁都不可以去。”
“除了你,谁都可以!”
祠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敲打着人心。良久,空桑烬离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声音轻却掷地有声:“昨天我在藏书阁最顶层,找到了父亲留下的留影石。我知道父亲和爹爹是怎么离开的了——他们是为了苍生,为了我们空桑氏。他们可以,我也可以。”
“你不可以!”空桑宁泽的声音陡然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叔叔,子寻注定无法修炼怨气,只有我,只有我能做到。”
空桑宁泽心头一震,追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我,剥夺了弟弟修炼怨气的可能。”
“怎么可能!”空桑宁泽踉跄着倒退一步,满脸的不敢置信,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仅三岁的孩童。
“没什么不可能的。”空桑烬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保护弟弟,是本能。”
“那也不该是你!不该是你这么小的孩子来扛!”空桑宁泽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哽咽。空桑烬离抿紧唇,没有再说话。
空桑宁泽深深看了一眼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的大侄子,终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他走后不久,便有宗门弟子传下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前来祠堂探望。
而祠堂之内,空桑烬离自始至终,都跪得规规矩矩,背脊挺直如松,未有半分妥协。
“哥哥——”
空桑九辞望着最后一幅画面在眼前碎作星屑,泪珠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这些……全是哥哥的……?”空桑九辞抚摸着其它的留影石。
“是,他留给你的。”空桑宁泽的声音沉得发哑。
“小叔叔,”九辞哽咽着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当初想要进苍雾浊水的人,是我!”
“是。”空桑宁泽垂眸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父亲,我的哥哥,亦是兄长,从记事起,他要学的、要练的,就比宗门里任何一个弟子都多。那场大战后,哥哥瞒着我如同你一般最后一人所知。”
他抬眼望向苍雾浊水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痛,“我早知道那阵法迟早要解封,我求过天,问过地,宁愿进去的是我,是任何一个人,唯独不能是烬离……可到头来,还是他。”
空桑宁泽轻轻拍了拍九辞的肩,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喑哑:“九辞,你会不会怨我?怨我偏心,怨我袒护?可就像烬离说的——”
他顿了顿,终是苦笑出声:“保护弟弟,本就是哥哥的本能啊。”
因为是兄长,便要扛起比谁都重的担子;因为是兄长,便要咽下比谁都多的疲惫;因为是兄长,便要以一身骨血,去护全族、救苍生。
可也正因为是兄长,我什么都帮不了,只能被护在身后,做个幸福快乐的弟弟。
“不会。”空桑九辞的声音发颤,却字字笃定,“他是哥哥,我便永远不会。”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倏然消失在原地。
宁泽望着他离开的地方,耳畔还回响着那斩钉截铁的二个字。
是啊,不会。
只因他们是哥哥,是兄长。
要怪,就怪自己太弱了啊……弱到连自己的哥哥,都护不住。
弱到,哥哥护苍生,我却护不了哥哥。
看着消失的宗主和二公子,空桑大族子闭了闭眼引领六大家族往里进。
他们的大公子可是死前将世人苍生都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