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隐入云层,山道上的青衫身影没有停步。陆文渊踩过昨夜落下的枯枝,肩头书箱沉稳贴背,折扇在指间轻转一圈,压住袖口裂口。三日前窑洞一战耗损文气,肋骨处仍留着钝痛,像有根锈铁卡在皮肉之间。他没回头看过身后山路,也不再刻意藏匿行踪。官道已近,远处城楼轮廓浮现在晨雾里。
云阳县城到了。
城门下贩夫走卒排队查验路引,守卒懒散靠枪打盹。陆文渊排到队首,递出盖有破庙旁老驿丞私印的文书,守卒扫了一眼“赴试生员”四字,挥挥手放行。他走入城中,灰扑扑的青衫混进人流,无人多看一眼。这身打扮与寻常赶考书生无异——粗布鞋底磨薄,衣襟沾尘,唯有手中折扇始终未收,扇面“文载道”三字被手指反复摩挲,墨迹微亮。
他在贡院西街寻了间临巷客栈,名唤“栖文”。掌柜见是单人投宿,引他上二楼靠后院的客房。房间窄小,一桌一床一凳,窗纸新糊过,透光却不通风。陆文渊放下书箱,先将《礼运·大同篇》与《过秦论》取出,并列置于桌面正中,又用油布覆好其余抄本,塞进床底暗格。他打开水壶倒茶,壶底积着薄垢,茶水泛黄。他吹开浮叶喝了一口,苦涩入喉,却比山泉煮雪强些。
次日午后,门环轻叩三声。
陆文渊正在调息,听见脚步声便睁眼。门外人未等回应就推门而入,十六岁的赵明诚背着鼓囊书箱站在门口,额角带汗,眼神发紧。
“你总算来了。”赵明诚反手关门,喘着气,“我打听你三天,才知你在栖文客栈。”
陆文渊点头,起身让座。“城里如何?”
“不对。”赵明诚压低声音,“南宫家的人这几天常往贡院周边转。酒楼、笔庄、驿站,都有他们仆从出入。前日还有人问起考场备用纸张存放在哪间库房。”
陆文渊静听不语,指尖搭在折扇边缘,缓缓滑过“文载道”三字。他能感知话语真伪——这是楚天阔所授文心初觉之法,非为斗法,专辨人心虚实。此刻赵明诚言语清明,无半分遮掩,确系忧患所致。
“你可曾受扰?”他问。
“尚好。”赵明诚摇头,“只是昨夜回家,窗纸被人划开一道口子,案上书卷也挪了位置。我没动,原样摆回,怕打草惊蛇。”
两人对坐,屋内一时无声。窗外传来孩童追逐笑闹,夹杂卖糕声远去。陆文渊望着桌面上两册经典,忽然道:“他们想断我们笔墨。”
赵明诚抬眼:“你是说……毁掉考试根基?”
“文章千古事,不在一人一笔。”陆文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夕阳照进巷子,对面屋顶瓦片泛红。他目光落在贡院后墙那条窄巷,“有人不愿看到儒生登第,便要坏文脉所系之物——纸、墨、笔、砚,乃至进场之路。”
赵明诚攥紧拳头:“可县试乃朝廷抡才大典,谁敢公然作乱?”
“所以只敢暗中下手。”陆文渊合窗,“明火执仗是蠢人,真正危险的是看不见的手。”
话音落下不久,天色渐暗。
陆文渊送走赵明诚后闭门调息。他盘坐床沿,按楚天阔所传法门引导体内热流归于心窍。文心未复,不能妄动金手指,但他仍能以心察势。刚入定半个时辰,忽觉心头一沉,似有阴霾压顶。他猛地睁眼,手中折扇无风自颤,扇骨发出轻微磕碰声。
同一时刻,县城东巷高墙之上。
南宫燕立于檐角,黑衣裹身,短剑垂腰。她冷眼俯视下方贡院后巷,两名家丁正把石灰包塞进柴堆缝隙,动作隐蔽。另一人快步而来,在她脚下躬身禀报:“巡更老卒已收钱,戌时后绕行北街,不来此地。”
南宫燕嘴角微扬:“好。考场侧门若无人值守,一场大雨就能泡烂备用纸库。”
“万一考生自带纸笔呢?”家丁问。
“十人中有几人备双份?况且一旦混乱,监考必严查入场者,耽搁一刻钟,就有三人答不完策论。”她冷笑,“文章写得再好,若无纸可答,也是废物。”
她说完跃下墙头,身影融入暗巷。两名家丁随后撤离,柴堆恢复原状,无人察觉异样。
而客栈之中,陆文渊仍坐在灯下。
他吹熄油灯,屋内陷入昏暗。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在地面划出一道银线。他握着折扇,背脊挺直,双眼未闭。文心仍在示警——那种被蛛网缠绕般的压迫感未曾消退。他知道有人在布局,手段阴毒却不露痕迹,专攻读书人最不敢失的环节。
但他不动。
不能动。
此刻出击只会打草惊蛇,反而落入对方圈套。他必须等,等到最后一刻,看清所有埋伏所在。他想起族试那日被逐出祠堂的情景,族长怒斥“书生无用”,而今日这些人,仍是抱着同样的念头——以为毁掉几张纸,就能灭掉万卷书魂。
他低声自语:“来者不善,我亦非昔日书呆。”
夜更深了。
贡院四周万籁俱寂,唯有更鼓遥遥响起。陆文渊静坐不动,耳听风声穿巷,鼻嗅尘土微腥。他知道明日辰时三刻,县试将开大门,数百学子鱼贯而入。他也知道,在那之前,有些事已经发生,有些东西已被藏匿或替换。
但他依旧坐着。
直到东方泛白,鸡鸣破晓。
他起身整衣,将两册经典重新装入书箱,系紧扣带。然后拿起折扇,轻轻一抖,扇面展开,墨字清晰如初。他走出房门,楼下掌柜打着哈欠准备开门迎客,见他下楼,随口问道:“公子今儿要去贡院应试?”
陆文渊点头。
“祝您金榜题名。”掌柜笑道。
他未接话,踏出客栈门槛。晨风拂面,吹动青衫一角。街道空旷,远处贡院大门尚未开启,但已有学子陆续向那边走去,背影沉默而紧张。
陆文渊迈步前行,步伐平稳。书箱在肩,折扇在手,目光直视前方。
他知道风暴将至。
他也知道,这一场试,不止考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