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从记忆读取器里炸开,吞没了整个核心层。
李循闭上眼睛,但那光还是穿透眼皮,刺得眼球生疼。耳边是机器运转的嗡鸣,混杂着某种……低语。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说着听不懂的话,像古老的咒语。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直接投射在脑海里的画面。
1995年,第七区,建设工地。
暴雨倾盆。
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站在泥泞中,手里拿着图纸。雨水顺着安全帽边缘往下淌,他的脸在闪电中忽明忽暗——方脸,浓眉,眼神锐利。
林守义。
但比照片上年轻,大概四十岁左右。
“林工,这地基不对啊!”一个工人跑过来,满脸是泥,“打到五米深就碰到硬层了,钻头都打不进去!”
林守义皱眉:“地质报告说这里是软土层,至少能打十五米。”
“报告错了!”工人抹了把脸,“那硬层不像石头,敲上去……有回声。空的!”
空的?
林守义跟着工人走到基坑边。
基坑已经挖了五米深,底部积水成潭。在中央位置,露出了一小块黑色的、光滑的表面,像某种金属。
“这是什么?”林守义蹲下身,用手摸了摸。
冰凉。
不是泥土的凉,是金属的、刺骨的冰凉。
而且……在震动。
很轻微的震动,像心跳。
“继续挖。”林守义站起身,“把这块东西挖出来。”
“可是雨这么大……”
“挖!”
工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下去了。
又挖了两米。
那块黑色表面越来越大,露出了完整的轮廓——一个圆形的金属盖,直径大约三米,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在雨水中泛着暗哑的光,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电路图。
“林工,这……”工头的声音发颤,“这像是……人做的。”
林守义没说话。
他跳下基坑,踩着泥水走到金属盖前,蹲下身仔细看。
纹路的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很特别——像一把钥匙。
不,就是一把钥匙的形状。
和他口袋里那把干净钥匙,一模一样。
“去找张建国。”林守义抬头,“让他把保险箱里那个东西拿来。”
画面切换。
1995年,深夜,工地临时办公室。
金属盖被运到了办公室,放在地上。
张建国——年轻的张建国,二十出头,还带着稚气——抱着一个木盒走进来。
“林工,您要的东西。”
林守义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
金色的,造型古朴,表面光滑如镜。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林守义抚摸着钥匙,“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挖到‘门’,就用这把钥匙打开。但我一直以为他在说疯话……”
他把钥匙插进金属盖中央的凹陷。
严丝合缝。
转动。
“咔哒。”
金属盖内部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像齿轮,又像钟表。
然后,盖子弹开了。
下面不是泥土,不是岩石。
是一个向下的金属楼梯,深不见底,黑暗像浓稠的墨。
一股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陈年的霉味,还有……电流的焦味。
“林工,我们……”张建国后退一步。
“下去。”林守义拿起手电筒,“你跟我一起。”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了很久。
李循在记忆里数着台阶:一百,两百,三百……
最后停在第五百级。
楼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像一个地下宫殿,但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和无数排……培养舱。
透明的玻璃圆柱体,里面灌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每个圆柱体里,都漂浮着一个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
是残缺的。
有的只有上半身,有的只有头,有的像拼图一样,把不同人的肢体拼接在一起。
所有人都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这是……”张建国的声音在颤抖。
林守义没有说话。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前,用手电筒照着玻璃。
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胸口以下消失,断口处连着密密麻麻的管线。管子里流动着发光的液体,像血液,但更粘稠。
舱体上贴着一个标签:
实验体047
状态:稳定
情绪产出:绝望(87%),恐惧(63%)
能量转化效率:41%
实验体。
情绪产出。
能量转化。
林守义的手在抖。
他走到控制台前——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控制台,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所有的培养舱都连接到这里,数据汇总,分析,然后……输送出去。
输送到哪里?
林守义在控制台上操作,调出系统日志。
最早的记录:1947年3月12日,实验启动。
1947年。
二战刚结束。
“他们在做什么……”林守义喃喃道。
张建国凑过来看,脸色惨白:“林工,这……这是人体实验?”
“不止。”林守义滚动屏幕,“他们在收集情绪,把情绪转化成能量。这些实验体……是被囚禁在这里,被迫生产情绪的工具。”
“谁做的?”
林巡义调出管理员日志。
最后一任管理员的签名:林守仁。
他的哥哥。
他失踪了十年的哥哥。
“哥哥……”林守义瘫坐在控制台前,“你一直在这里……”
画面再次切换。
1998年,阳光公寓竣工前夕。
林守义站在即将完工的公寓楼前,手里拿着两把钥匙。
一把金色的,完整的,从地下实验室里取出来的原始钥匙。
一把银色的,他后来仿制的,干净的那半。
“我关闭了地下实验室。”他对张建国说,“但能量源没有切断,只是转移了。那些实验体……我救不了他们。他们的身体已经被改造,离开培养舱就会死。”
“那公寓……”
“公寓是新的能量收集器。”林守义苦笑,“我哥哥设计的。他把实验室的能量管道接上来,把整栋楼改造成一个巨大的情绪收集场。住户的情绪,会通过规则系统被抽取,输送到下面的实验室,维持那些实验体的‘生命’。”
“为什么要维持?”张建国不理解,“既然是不人道的实验,为什么不直接……”
“因为实验体不能死。”林守义说,“他们一旦死亡,积累的情绪能量会爆发,整个第七区都会被污染。那是五十年的情绪累积……足够让十万人发疯。”
他举起金色的钥匙。
“这是控制钥匙,能切断能量输送。但我试过了,切断的瞬间,实验室的应急系统会启动,把所有实验体强制唤醒。他们会爬上来,爬进公寓,寻找新的‘宿主’。”
“宿主?”
“活人。”林守义看着张建国,“他们会占据活人的身体,继续生产情绪。到时候,整栋公寓会变成地狱。”
张建国沉默了。
良久,他问:“那怎么办?”
“找到我哥哥。”林守义说,“他是唯一知道怎么安全关闭系统的人。但他失踪了……不,不是失踪,是躲起来了。他把自己也变成了实验体,藏在某个地方。”
“我们怎么找?”
林守义举起银色的钥匙。
“这是我仿制的,能读取系统的记忆数据。里面应该有我哥哥留下的线索。但钥匙被污染了——实验室的能量泄露出来,渗透进了钥匙。拿着它的人,会被情绪能量侵蚀,慢慢变成……像下面那些实验体一样的东西。”
他把金色的钥匙掰成两半。
“所以我把钥匙分开。干净的这一半,用来读取记忆。污染的那一半,封印起来。需要的时候,再合一。”
“但您刚才说,拿着污染钥匙的人会被侵蚀……”
“对。”林守义点头,“所以需要有人牺牲。”
他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明白了。
他笑了,笑容很年轻,很无畏。
“我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