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在这里中断。
白光消退。
李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核心层,手还握着干净钥匙,插在读取器里。
转头。
苏雨晴跪在地上,右手握着污染钥匙,插在另一个孔里。她的整条右臂已经变成黑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虫子。黑色的纹路爬上了她的脖子,正向脸上蔓延。
“苏雨晴!”李循想拔钥匙,但机器还在运转,钥匙被牢牢吸住。
“别动!”管理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读取进度87%,马上就好了。”
李循回头。
管理员站在控制台旁,脸上带着微笑。那不是温和的、礼貌的微笑,而是得意的、胜利的微笑。
“你骗我们。”李循的声音冰冷,“钥匙合一的瞬间,污染就已经扩散了。你根本就没想救苏雨晴。”
“当然。”管理员摊手,“我需要一个新的‘守门人’。小林累了,想退休了。苏小姐很适合,她勇敢,善良,有牺牲精神——这些品质,正是维持规则系统所需要的。”
“小林是你女儿?”
管理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到了?”他走到读取器前,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记忆画面,“对,小林是我女儿。林小雨,我给她起的名字。但她不喜欢,非要别人叫她小林。”
画面切换到2005年。
2005年,核心层。
林守义躺在一个培养舱里,闭着眼睛,表情安详。舱体上贴着的标签写着:
实验体072
状态:自愿接入
情绪产出:希望(91%),愧疚(76%)
身份:第一任管理员
自愿接入。
他把自己变成了实验体。
“为什么……”李循喃喃道。
“因为他想找到我哥哥。”管理员说,“我哥哥——林守仁,是实验室的创始人。1947年,他从战场上回来,带回了某种……技术。能抽取情绪,转化成能量的技术。他说这是人类的未来,是永生的钥匙。”
屏幕上出现一个老人的照片,和林守义有七分像,但更瘦,眼神更疯狂。
林守仁。
“他在这里做了五十年实验,制造了七十二个实验体。但他自己从不接入系统,他说他需要保持清醒,观察结果。”管理员走到培养舱前,抚摸着玻璃,“1995年,林守义发现了这里,关闭了实验室。但他不知道,我哥哥早就预料到了,提前做了备份。”
“备份?”
“阳光公寓。”管理员说,“我哥哥设计了整栋楼,把能量管道接上来,把实验室的功能转移到公寓里。住户就是新的实验体,规则就是实验参数。而管理员……是实验的监督者。”
他转身,看着李循。
“2005年,林守义发现了真相。他把自己接入系统,想从内部破坏。但他失败了,系统污染了他,把他变成了实验体072。而我……”他笑了,“我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为第二任管理员。这一当,就是十五年。”
李循盯着他:“你也是林家人?”
“林守义是我弟弟。”管理员说,“亲弟弟。但我们的理念不同。他认为实验是罪恶的,应该终止。我认为实验是伟大的,应该继续。情绪能量……你想象不到它有多美妙。恐惧,绝望,希望,爱……所有这些情绪,都能转化成纯净的能量。这种能量可以治病,可以延寿,甚至可以……创造生命。”
他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下面的七十二个实验体,就是证明。他们没有完整的身体,但他们的意识还活着,还在生产情绪。这种情绪能量维持着他们的存在,也维持着……更多东西。”
“更多什么?”
管理员没有回答。
他走到苏雨晴身边,蹲下身,看着她脸上的黑色纹路。
“快了。”他轻声说,“等读取完成,污染彻底融合,她就会成为新的守门人。规则系统需要新鲜的血液,需要新的‘锚点’。苏小姐很合适,她的情绪很丰富,尤其是现在——恐惧,绝望,还有一点点的希望。这些情绪,会被系统吸收,转化成能量,输送到下面,维持那些实验体的存在。”
苏雨晴的眼睛开始变黑。
瞳孔扩散,眼白被黑色纹路侵蚀。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看口型,她在说:李循……快跑……
“不。”李循咬牙,用力拔钥匙。
钥匙纹丝不动。
读取器发出警报:
读取进度:92%
警告:强行中断将导致数据损坏
污染爆发概率:100%
“别费劲了。”管理员站起身,“读取完成前,钥匙是拔不出来的。这是林守义设计的保护机制,为了防止有人半途而废。”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个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602室。
陈阿婆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她的手臂上,那些青黑色的印记在发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看,”管理员说,“陈阿婆也是实验体,编号031。2005年林守义接入系统时,把她也带进来了。她的情绪很稳定,主要是恐惧,偶尔有点希望。这种稳定的情绪产出,是系统最喜欢的。”
他又调出几个画面。
202室的赵建国,手臂上的伤疤在发光。
403室的王阿姨,在厨房做饭,但她的影子是扭曲的,像有无数只手在挥舞。
还有更多住户,在各自的房间里,做着日常的事。但他们的表情都很麻木,眼神空洞,像提线木偶。
“他们都是实验体。”管理员说,“自愿的,或者非自愿的。公寓建成后,我筛选了一批住户,把他们接入系统。他们的情绪被收集,转化成能量,维持下面那些原始实验体的生命。”
“为什么要维持?”李循问,“既然实验是不人道的,为什么不让他们安息?”
“因为能量。”管理员的眼神变得狂热,“情绪能量不仅可以维持生命,还可以……创造。我哥哥的研究已经到了临界点,只差最后一步。只要能收集到足够纯粹的情绪能量,就能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完美的生命体。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疾病,永生不死的生命体。”
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
“那是人类的未来。没有死亡,没有痛苦,只有永恒的存在。而阳光公寓,就是这个未来的摇篮。住户们贡献情绪,实验体维持系统,我监督一切。完美的循环。”
“完美?”李循冷笑,“用别人的痛苦,制造你的‘完美’?”
“痛苦是必要的代价。”管理员平静地说,“任何伟大的事业,都需要牺牲。这些住户,这些实验体,他们的牺牲会换来人类的进化。这是值得的。”
读取器发出“嘀”的一声。
读取进度:100%
记忆读取完成
钥匙的吸力消失了。
李循立刻拔出干净钥匙。
但苏雨晴那边,污染钥匙还插在孔里。她的手已经变成全黑,像焦炭,但还死死握着钥匙。
“苏雨晴!”李循冲过去,想帮她拔出来。
但管理员拦住了他。
“别碰。”他说,“现在拔出来,污染会立刻爆发,她会变成没有意识的怪物。让她自己来,慢慢适应,还能保留一点理智。”
苏雨晴抬起头。
她的眼睛已经全黑了,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黑。但她的嘴角,在努力上扬,像是在笑。
“李……循……”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钥匙的……记忆……”她的黑色手指,一点点松开钥匙,“你父亲……是……”
话没说完。
核心层的门,开了。
小林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红裙子,但表情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冷漠,平静,像一尊雕塑。
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遥控器。
红色的按钮,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爸爸。”她开口,声音没有起伏,“游戏该结束了。”
管理员转过身,看到小林手里的遥控器,脸色变了。
“小雨,你在做什么?”
“结束这一切。”小林走进来,按下了遥控器。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但核心层的控制台,屏幕突然黑了。
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
一片漆黑。
只有读取器还亮着,散发着微弱的红光,照出三个人的轮廓。
“你……”管理员的声音在颤抖,“你切断了主电源?”
“不。”小林说,“我启动了备用电源,切断了你的权限。现在,你不是管理员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和李循手里那把一模一样,但颜色是银白的。
“这是最高权限钥匙。”她把钥匙插进控制台的一个隐藏接口,“爸爸,你忘了,实验室是我设计的。所有的系统,所有的权限,我都有备份。”
控制台重新亮起。
屏幕上弹出新的界面:
管理员权限转移
新管理员:林小雨
确认?
小林按下确认键。
管理员——现在应该叫林守义了——后退一步,撞在读取器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盯着女儿,“我们的事业,我们的未来……”
“那不是未来,是地狱。”小林走到苏雨晴身边,握住她那只黑色的手,“爸爸,你疯了。从你接手实验室那天起,你就疯了。你把活人当成实验体,把痛苦当成资源,把人性当成消耗品。这不是进化,这是退化。”
她用力,把污染钥匙从读取器里拔出来。
钥匙离手的瞬间,苏雨晴惨叫一声,瘫倒在地。她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开始收缩,像退潮一样,从脖子退到肩膀,退到手肘,最后凝聚在手腕,变成一个黑色的手环。
手环在微微发光。
“我暂时压制了污染。”小林说,“但只能维持24小时。24小时后,污染会再次扩散,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她。”
李循扶起苏雨晴。
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但很虚弱,脸色苍白如纸。
“小林……”苏雨晴看着她,“你一直在帮我们?”
“对。”小林点头,“但我不能太明显,爸爸在监视。我只能给提示,给线索,引导你们找到钥匙,找到真相。现在,真相你们看到了。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她看向李循。
“林守义——我爸爸——说的没错,切断能量源,所有实验体会死,公寓的住户也会死。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被系统改造,依赖情绪能量生存。能量切断,他们会像断电的机器,停止运转。”
“没有别的办法?”李循问。
“有。”小林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个界面,“我哥哥——你看到的那个林守义——留下了最后一条指令。他说,如果有人能找到干净的钥匙,读取完整的记忆,就有资格知道真正的解决方案。”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解决方案:情绪净化
原理:用纯净的情绪能量,冲刷系统,清除污染,解放所有实验体
要求:至少三种极端情绪的持有者自愿接入系统,在净化过程中彻底燃烧自己的情绪,化为纯粹的能量
副作用:情绪持有者将失去所有情感,成为空壳
成功率:37%
情绪净化。
燃烧情绪。
成为空壳。
李循看着那行字,手在抖。
“需要哪三种情绪?”他问。
“希望,爱,牺牲。”小林说,“极致的希望,极致的爱,极致的牺牲。这三种情绪燃烧产生的能量,足够净化整个系统,清除五十年的污染,让所有实验体安息,让所有住户恢复正常。”
她顿了顿。
“但情绪持有者……会变成没有情感的人。不会哭,不会笑,不会爱,不会恨。像活着的尸体。”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
“我去。”苏雨晴突然开口。
“苏雨晴!”李循想阻止。
“我已经被污染了。”苏雨晴举起手腕上的黑色手环,“24小时后,我会变成怪物。与其那样,不如让我的情绪有点用。”
她看着李循,笑了。
“希望,我有。我相信我们能出去。爱……我对你有好感,李循。虽然认识不久,但我觉得你是好人。牺牲,我愿意。”
李循的喉咙发紧。
“不行。”他说,“一定有别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小林看了眼控制台,“爸爸的权限虽然被切断,但他还有后手。下面的实验体,已经感应到系统异常,开始苏醒了。最多一个小时,他们就会爬上来,冲进公寓。”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地面传来震动。
轻微的,但有节奏的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敲击。
“咚咚咚……”
和午夜敲门声一模一样。
林守义——管理员——突然笑了。
“晚了。”他说,“你们以为切断我的权限就赢了?太天真了。系统有自己的意识,它感觉到威胁,已经开始启动自卫程序了。实验体会全部醒来,爬上来,占据所有活人的身体。到时候,整栋公寓会变成真正的炼狱。”
他走到窗边——核心层没有窗户,那面墙是屏幕,显示着公寓各层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住户们开始出现异常。
有的抱着头尖叫,有的用头撞墙,有的跪在地上祈祷。
他们的身体在发光,青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
“看,”林守义指着屏幕,“系统在回收能量。所有被标记的住户,都会被强制抽取情绪,输送给下面的实验体,加速他们的苏醒。最多三十分钟,第一批实验体就会到达一楼大厅。”
他转身,看着李循。
“现在,选择吧。切断能量源,大家一起死。或者,尝试情绪净化,但成功率只有37%,而且需要三个人自愿牺牲。你选哪个?”
李循看着屏幕。
看着那些痛苦挣扎的住户。
看着陈阿婆在602室的地板上打滚。
看着赵建国在202室用头撞墙。
看着王阿姨在403室跪地哭泣。
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人,在各自的房间里,经历着地狱。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苏雨晴脸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李循。”她轻声说,“我们没时间犹豫了。”
李循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我加入。”他说。
小林看着他:“你确定?一旦接入,你的情绪会被燃烧殆尽,你会变成……”
“空壳。”李循接过话,“我知道。但这是唯一能救所有人的办法。”
他看向林守义:“你呢?你是林守义的哥哥,你也有情绪。你参与吗?”
林守义愣住了。
然后,他大笑。
笑声在核心层里回荡,疯狂,绝望。
“我?”他指着自己,“我有什么情绪?我只有野心,只有疯狂,只有对永生的执念。这些情绪,能净化系统吗?”
“也许能。”小林说,“但需要的是正面的情绪。爸爸,你有过爱吗?对妈妈的爱,对我的爱,对弟弟的爱?”
林守义的笑声停了。
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面具突然裂开。
“爱……”他喃喃道,“我忘了……”
“你没忘。”小林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你只是把它埋起来了。埋得很深,很深,深到你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
她转头看向李循。
“三个人,够了。爸爸的希望,我的爱,苏雨晴的牺牲。加上你的决心——虽然不是情绪,但能作为催化剂。成功率可以提高到51%。”
51%。
一半多一点。
赌命的概率。
“开始吧。”李循说。
小林点头,在控制台上操作。
三个培养舱从地面升起,并排立在核心层中央。舱门打开,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
“进去。”小林说,“系统会自动抽取你们的情绪,进行净化。过程会很痛苦,像被活活烧死。但请坚持住,至少坚持到净化完成。”
苏雨晴第一个走进去。
她躺进培养舱,液体淹没她的身体。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对李循笑了笑。
“李循。”她说,“如果我们成功了,帮我告诉我爸妈,我爱他们。”
舱门关闭。
林守义第二个走进去。
他躺在液体里,闭着眼睛,像睡着了。脸上的疯狂消失了,只剩下疲惫,还有一丝……愧疚。
最后是李循。
他走到培养舱前,回头看了一眼小林。
“你会怎样?”他问。
“我会作为操作者,控制净化过程。”小林说,“如果成功,我会活下去。如果失败……我会和系统一起崩溃。”
她笑了笑,笑容很美,但很悲伤。
“进去吧,李循。时间不多了。”
李循躺进培养舱。
液体涌上来,冰凉,粘稠,像胶水。
舱门关闭。
眼前一片黑暗。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身体的疼痛,是灵魂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意识,把情绪从里面硬生生拽出来。
希望。
他想起搬进404那天的兴奋,以为自己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想起第一次看到规则纸条时的不屑。
想起午夜敲门时的恐惧。
想起找到钥匙时的激动。
想起看到张磊尸体时的愤怒。
想起苏雨晴握住污染钥匙时的决绝。
所有情绪,被抽取,被燃烧,化成纯粹的光。
培养舱外,小林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屏幕上,进度条开始跳动:
情绪净化程序启动
能量收集:希望(林守义),爱(林小雨),牺牲(苏雨晴),决心(李循)
纯度检测:通过
开始净化
核心层的地面,裂开了。
无数只手,从下面伸出来。
苍白,枯瘦,沾满粘液。
实验体,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