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贡院高墙投下窄长影子。陆文渊与赵明诚并肩走出考棚通道,手中紧握答卷副本,纸页边缘已被掌心汗水微微浸软。他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四周——武夫子弟三五成群立于廊下,有人冷笑,有人侧目,却无一人上前。
放榜台前人头攒动。
差役敲响铜锣,展开黄绢榜单。墨字清晰,榜首赫然写着“陆文渊”三字。人群哗然。
“真是个穷书生夺了案首?”
“听说昨儿南宫家那丫头亲自出手都没拦住。”
议论声如针,刺在耳中。陆文渊不动声色,只将折扇轻插腰间,青衫随风微动。赵明诚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榜单第二十名的位置,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没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考场之内三次阴风来袭,符火焚卷,短剑破空,皆未能毁其文脉。如今榜单既出,是非已定。可这“定”字背后,压着的不是荣耀,而是更沉的暗流。
远处街角,两名劲装汉子倚墙而立,粗布裹臂,腰悬短刀。
“看见没?就是那个穿青衫的。”其中一人低声道,“南宫燕败在他手里,上面那位怕是要坐不住了。”
另一人冷笑:“一个书生也敢压我武夫头颅?等他离城,有的是办法让他回不来。”
话音落下,两人转身隐入巷口,身影被日影吞没。
与此同时,皇都某处深宅。
密室烛火摇曳,四壁无窗。一道声音自内里传出,低沉如磨刀石擦过铁砧:“陆……文……渊?”
尾音拖得极长,似咀嚼名字般缓慢。
“县试案首?”那声音忽地拔高,“好大的胆子!昨日南宫家失手,今日竟让个落魄书生登顶?文道已衰百年,还敢抬头?”
杯盏砸地声骤起,碎瓷飞溅。烛火猛地一晃,墙上刀影陡然拉长——“武定乾坤”四字刻于其上,寒光凛冽。
“传令下去。”声音重归平静,却更显阴冷,“待此人出城,不必留手。路上若遇山贼劫杀,也是他自己命薄。”
烛芯爆了个灯花,火光一闪,映出半幅垂帘下的靴尖,黑 leather 裹足,稳如磐石。
……
城南栖文客栈,厢房临街。
暮色四合,窗外市井喧闹渐歇。油灯点亮,赵明诚推门而入,手中攥着两张红纸喜报,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陆兄!我们真上榜了!”他将喜报递出,声音压不住兴奋,“街坊都在传你夺魁的事,说你是百年来第一个以孤身书生身份压过武夫世家的案首!连学政大人都亲自看了你的策论!”
陆文渊接过红纸,并未展读。他坐在床沿,正低头检查书箱锁扣是否牢固。听到这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高兴?”赵明诚察觉异样。
“名声越大,祸事越近。”陆文渊起身踱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布帘。街面行人稀疏,几辆空车辘辘驶过,尘土未定。他目光掠过对面屋顶、巷口转角,最后落在通往东门的官道入口。
那里,有两匹马静静拴在树下,鞍鞯未卸。
“今夜不会太平。”他低声说。
赵明诚笑容渐收:“你是说……他们还会来?”
“南宫燕敢在考场动手,说明背后有人撑腰。如今结果已出,她失手,必有人替她收场。”陆文渊收回视线,将折扇从腰间取出,平放在案上,“明日启程,今晚是唯一可趁之机。”
屋内一时寂静。
油灯噼啪一声,灯焰跳了跳。赵明诚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摸向自己书箱。那是他唯一的家当,装着换洗衣物和几本旧书。
“那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换不得。”陆文渊摇头,“若我们连夜逃走,反倒坐实怯懦。他们要的是震慑,我们若不动,他们反而不敢轻动。”
他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门闩,又弯腰查看门槛缝隙是否有被撬动痕迹。确认无误后,才直起身。
“你去睡吧。我守前半夜。”
“我也能守!”
“你明日还要赶路。”陆文渊语气不容反驳,“而且,你不知道怎么听风辨步。”
赵明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他默默铺开被褥,躺下时仍睁着眼,望着房梁发愣。
陆文渊坐回案前,取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清水微凉,滑过喉咙。他闭眼片刻,调息凝神,文心缓缓流转,如细流绕石,无声无息探向四面八方。
无异动。
但他知道,有些危险不是靠感知能提前发现的。就像昨日考场那道红点,来得悄无声息,若非他早有防备,早已功亏一篑。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折扇上。
“文载道”三字依旧清晰。这一路行来,靠的不是豪言壮语,也不是万众拥戴,而是每一次呼吸间的警觉,每一寸光阴里的筹谋。
外头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两下。
二更天。
陆文渊起身,轻轻推开窗户。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街上只剩一家酒肆还亮着灯,几个醉汉勾肩搭背走过,笑骂声断续传来。
一切如常。
可就在这寻常之中,他忽然注意到——对面屋顶瓦片之间,有一处反光。
极细微。
像是一枚铜钉,或是刀鞘上的金属扣,在月光下一闪即逝。
他瞳孔微缩,却没有立即动作,反而缓缓关上窗,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盘膝而坐,手按书箱,指节微屈。
赵明诚翻了个身,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陆文渊答,“睡你的。”
赵明诚不再言语。
屋里重归寂静。
但陆文渊知道,那屋脊上的人,已经不在原位了。
他没动。
也不能动。
此刻若示警,只会打草惊蛇。对方人数未知,手段不明,贸然应对,反倒落入圈套。最好的防守,是让敌人以为你毫无防备。
他轻轻吸气,再缓缓吐出,心跳逐渐平稳如常。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更将至。
忽然,街角传来马蹄轻响。
由远及近,两骑缓行,踏在青石板上,节奏均匀,不疾不徐。骑士身披斗篷,面容隐在帽檐下,径直朝客栈方向而来。
他们在门前停下。
一人翻身下马,脚步沉稳,走到门口,抬手欲叩门环。
陆文渊屏息。
那人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最终没有敲下。
转身,上马,两骑掉头离去,蹄声渐远,消失在夜色深处。
屋内,赵明诚低声问:“走了?”
陆文渊点头,仍不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试探。
真正的杀招,不会选在城中客栈,而是在城外无人之地,在你放松警惕的一瞬,在你以为安全的路上。
他重新点燃油灯,火光映照着他清瘦的脸。
“明日出城,走东门。”他说。
“为何不是南门?南门路近。”
“正因为近,才不能走。”陆文渊看着窗外,“他们若设伏,必料我求快。我们偏走远路,耗他们耐心。”
赵明诚点头,眼中恐惧未散,却多了几分坚定。
陆文渊站起身,将书箱搬到床侧,折扇插入腰带,右手习惯性抚过扇柄。
“睡吧。”他说,“天亮前还有两个时辰。”
赵明诚闭上眼。
陆文渊却未躺下。他靠着墙壁,半坐着,双眼微阖,耳听八方。
油灯昏黄,照着他眉宇间的沉静。
外面夜风渐紧,吹动檐下布招,猎猎作响。
一片梧桐叶被卷上窗棂,卡在缝隙间,颤了颤,始终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