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背对剑光,浑然未觉。
李慕白瞳孔骤缩。
松手闪避,剑将贯穿小蝶;
推她避开,自己必被刺中;
空手硬接?娄雨的剑,岂是血肉可挡?
生死一瞬,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将小蝶往怀中一带,同时腰身如绷紧的弓弦猛拧,以毫厘之差让过那道索命幽蓝!
——他不敢动用心意道。
此刻暴露身份,后果远比一剑穿身更可怕。
但就在他拧身的刹那,余光瞥见观礼席间,一袭嫁衣的柳如烟正望着他。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惊似疑,最终凝成一片复杂的沉寂。
她认出了他。
却没有声张。
“嗤——!”
皮肉撕裂的闷响,终究没能完全避开。
娄雨的剑是让过了,可另一道银芒如毒蛇吐信,自斜刺里扎来的长枪,精准地刺入他右肩胛骨缝!
欧耶风的长枪!
剧痛如烧红的铁锥凿进骨髓,李慕白闷哼一声,脚下却借着那一扯一拧的余势,带着小蝶又踉跄前冲两步,彻底脱出剑网。
血,顺着枪杆蜿蜒而下。
娄雨眼中讶色一闪,幽蓝剑光再起——
“铛!”
谢云流截住娄雨的剑。
南宫婉短刃如电,迎向欧冶风。
“走!”
李慕白低喝。
四人撞开厅门,没入门外夜色。
......
......
厅内死寂一瞬,旋即哗然。
高克非反手取下背上长弓,三指扣弦,弓如满月。
箭头所指,正是南宫婉渐远的背影。
“高公子,”萧镇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厅嘈杂为之一静,“不必。”
高克非动作顿住,侧目看来。
萧镇岳负手立于阶上,望着门外沉沉的夜缓缓道:“让她去。”
“楼主!”欧冶风收枪上前,枪尖血迹未干,“纵虎归山,恐留后患!”
“虎?”萧镇岳轻笑摇头,目光扫过满厅神色各异的宾客,“哪里来的虎?不过是南宫家任性惯了的小丫头,听闻李慕白死讯,心有不甘,跑来闹一场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此事,我自会向南宫朔讨要说法。至于那丫头,吓一吓,让她去便是。”
娄雨收剑入鞘,默默退回萧镇岳身后。
高克非缓缓松弦,箭镞垂下。
眼中仍有未散的戾气。
萧镇岳转向萧定山,缓缓吩咐道:“定山,那个姓谢的小子,你多留意一下。”
......
......
喜乐重新奏起。
萧镇岳转身,面向南疆七宗众人,笑容温和如初:“让诸位见笑了。小侄婚事,本该喜庆,却逢这等插曲——继续吧。”
无人应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瞥向欧冶风手中那杆染血的长枪。枪尖斜指地面,血珠正一滴滴坠落在猩红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
沉默,便是默许。
欧冶风踏前一步,朗声如钟:“既然各宗均无异议——”
他目光如电,扫过七宗代表或苍白或铁青的脸。
“那此后南疆诸事,便请遵萧公子号令。”
萧辰自他手中接过那杆象征权柄与武力的长枪,枪身沉重,血迹尚温。他望向满厅宾客,举起长枪,声音清晰传遍每个角落:
“萧某,谢过诸位。”
......
......
长街狂奔。
转过三条巷子,翻过一处矮墙,钻进一个堆满杂物的后院。李慕白这才松开小蝶,靠墙喘息,额上冷汗涔涔。
南宫婉急忙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伤口。
欧耶风的枪上淬了毒,伤口周围已泛起青黑色。
“你……何必救我。”小蝶拉下面纱,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她看着李慕白肩头的伤,眼中复杂情绪翻涌,“我本就是去赴死的。”
“要报仇,不是去送死。”李慕白喘匀了气,沉声道。
“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条命。若不能杀萧辰报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院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追捕呼喝声。
谢云流从墙头跃下,低声道:“追兵暂时甩开了,但四海楼已全城戒严,各门都已封锁。我们需尽快出城。”
南宫婉已为李慕白包扎完毕,看向小蝶:“你跟我们一起走。”
小蝶摇头:“我会拖累你们。萧家要的是我,你们把我交出去——”
“别说傻话。”李慕白打断她道,“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
小蝶怔怔看着他,泪水无声流淌。
不远处,响起尖锐的哨声,火把的光亮在街巷间流动,如一条条择人而噬的火蛇。
谢云流皱眉:“城恐怕出不去了。必须先找地方藏身,再从长计议。”
南宫婉看向谢流云:“听雨楼在邺城,可有安全的落脚点?”
“谢兄今晚出手,已成萧家眼中之钉,听雨楼的地方去不得了。”李慕白沉吟着道。
“有一个地方,萧家想不到。”小蝶忽然接话。
“何处?”
“四海楼,”小蝶缓缓道,“吹花小筑。”
众人都是一怔。
小蝶解释道:“我师父在那里,她,或能暂时庇护。”
李慕白道:“姜前辈?”
“师父自赫连前辈离邺后,便被萧家以静养为名软禁在那儿。名义上是客居,实则不得踏出小筑半步。”小蝶点头道,“吹花小筑临湖而建,后窗推开便是水面。我去看过师父,那里有艘小画舫,若我们能悄悄摸上那船……”
“水路?”南宫婉眼睛一亮,“若能上船,或可借夜色与水路掩蔽,待天亮前寻机出城,或是另觅藏身之处!”
“只是,姜前辈是否愿冒此大险庇护我等,却未可知。”谢云流沉吟着道,“不然,值此大婚之夜,各处守卫或许不似往日森严,倒是有机可乘。”
“师父会的。”小蝶说得斩钉截铁,眼中却有泪光闪动,“她虽被幽禁,心志未屈。萧家害我满门,此仇不共戴天……师父这些年暗中照拂我,教我本事,便是要我活下去,有朝一日讨还血债。她若知今夜情形,定会相助。”
远处哨声越发急促,火把的光亮已逼近这条街巷。
时间不多了。
......
......
四海楼虽以楼为名,实则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
楼阁亭台、园林水榭,皆按奇门阵法布置,外有高墙环绕,平日里便是邺城戒备最森严的所在之一。
四人绕至西南角。
此处墙高近三丈,墙头设有檐瓦,光滑难攀。
“从此处入,向西百步,过流觞亭,沿听雨廊向北,至尽头便是揽月湖,吹花小筑在湖心岛上。”小蝶低声指路,“但沿途至少有七处暗哨,三处明岗。平日换岗时会有十息空隙,不知今夜是否依旧……”
墙内一片寂静。
谢云流侧耳倾听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枚乌铁飞爪,爪尖裹着厚绒,轻轻一抛,悄无声息地扣住墙头檐瓦。
试了试力道,对李慕白一点头。
李慕白会意,强忍肩伤,率先攀绳而上。
至墙头,他伏低身形,凝目观察。
果然下方暗哨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
他打了个手势。
四人依次翻墙而入,落地无声,隐入墙下花木阴影中。
按照小蝶所指路线,他们屏息疾行。途中遇两队巡逻护卫匆匆而过,皆借假山、廊柱巧妙避开。谢云流对阵法似有研究,几次在岔路口准确选出守卫最疏的路径。
李慕白的脸色越来越白。肩上伤口虽经包扎,但剧烈运动下仍在渗血,淬毒的麻痹感正沿着手臂缓慢蔓延。他咬紧牙关,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终于,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揽月湖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湖面宽阔,对岸亭台楼阁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红。湖心确有一座小岛,岛上隐约可见一座精巧的两层小筑,檐角悬挂的风铃随风轻响。
问题在于。
湖岸与岛之间,无桥无路。
唯见湖心岛畔,系着一叶扁舟。舟上悬着一盏小小的羊皮灯笼,在夜色水汽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船在……”南宫婉刚低声开口,忽然顿住。
只见小筑二楼的一扇窗,“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素衣女子凭窗而立,手中执着一只白玉酒杯,正望向这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容颜清冷如霜,虽已有岁月痕迹,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绝世风华。
姜疏影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目光遥遥落在四人藏身的竹林边缘,停留片刻,又转向湖面那叶小舟。
然后,她抬起执杯的手,对空微微一倾。
杯中之酒,化作一道银线,落入湖水。
“咚。”
极轻的一声。
湖心那叶扁舟缓缓向这边漂来。
小蝶眼中泪水夺眶而出,低喃:“师父……”
李慕白与谢云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姜疏影竟仍能以如此精妙的气劲隔空控舟,其修为深不可测。
她甘愿被囚禁在此,恐怕也是别有因由。
不然,凭她这等修为,这些个侍卫,又如何真个奈何得了她。
小船悠悠靠岸。
四人不再犹豫,迅速登舟。
就在最后一人踏上船板的瞬间,竹林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侍卫举起火把往这边照!
姜疏影立在窗后,将杯中残酒再次倾出。
酒滴落入湖面,一股无形的气劲自湖底升腾,化作茫茫白雾,顷刻间笼罩了整个湖面与小筑。
雾浓如乳,三步之外不见人影。
护卫们的呼喝声,脚步声在雾外变得模糊而遥远。
小舟自行调转船头,向着雾深之处,缓缓驶去。
船头那盏小小的羊皮灯,在浓雾中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像黑夜中唯一不灭的星。
李慕白靠在船舷,终于松了紧绷的心弦,肩上剧痛与麻痹汹涌袭来,眼前一阵发黑。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听见的,是小蝶带着哭音的轻唤:
“师父……”
以及,雾深处,一声极轻的叹息。
......
......
李慕白醒来时,已是次日午时。
日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缓缓睁开眼,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南宫婉红肿却骤然亮起的双眼。
“李大哥!”她扑到榻边,声音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守了一夜又半日,几乎不曾合眼。
李慕白想抬手拭去她的泪,却觉浑身虚软,只得微微牵动嘴角:“……让你担心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经此一番激斗打斗,那蚀心引,仿佛沉睡的毒蛇被惊动,渐渐露出些许狰狞。
姜疏影却仍旧皱着眉头。
她伸出纤长手指,虚按在李慕白心口上方寸许,闭目感应良久,收回手时,面上笼罩着一层凝重。
“师父?”小蝶在一旁,急切地问道。
“毒是清除了。”姜疏影缓缓摇头:“但李公子身上,似还有蚀心引。天下能解之人,寥寥无几。除萧镇岳本人外,唯有传说中的龙涎金丹,可化去此种阴毒寒煞,而不至损及心脉根基。”
“龙涎金丹?”南宫婉急问,“何处可寻?”
“此丹乃前朝宫廷丹道大师独孤海棠所创,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存世极少。”姜疏影道,“据我所知,流落在外且有迹可循的,不过三枚。一枚藏于天机阁秘库,一枚应在深宫大内,为皇室珍藏。还有一枚……”她目光微沉:“当年曾为柱国厉无咎所得。只是如今是否还在他手中,又或者是否已然用掉,便不得而知了。”
屋内一时寂静。
皇宫大内遥不可及,柱国厉无咎,那更是与萧家牵连甚深的巨头。
似乎,只剩下天机阁这一条路了。
南宫婉这样想着,看了李慕白一眼。
李慕白撑着坐起,面色依旧苍白,诚声道:“多谢姜前辈指点。生死有命,此事,晚辈自有计较。”
他语声平稳,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这份平静,反而让南宫婉心中更痛。
姜疏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不再多言,只道:“你好生休养,我再去翻阅古籍,看可否寻得其他缓解之法。”
姜疏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赞许,不再多言,只起身道:“你好生休养,凝神静气,切莫再妄动真气。我再去翻阅古籍,看看可否寻得其他缓解压制之法。”
待姜疏影与小蝶退出房间,屋内只剩下两人时,南宫婉在榻边坐下,握住李慕白冰凉的手,低声道:“李大哥,待眼下风声稍缓,我陪你去天机阁。苏姑娘是天机阁圣女,那龙涎金丹再是珍贵,以她的身份地位,总该有法子……”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眸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幽怨与心疼:“你也是,身上担着这样要命的毒,为何从不跟我说?总是自己一人硬扛……”
李慕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微软,低声道:“说了,岂不白白让你担惊受怕?”
“我宁愿担惊受怕,也不想被你蒙在鼓里,像个傻子!”南宫婉语气微急,随即又软了下来,垂下眼帘,“等眼下的风头过去,我们就去,好不好?”
李慕白闻言,却是极轻、极苦地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他又想起上次前去观星楼,星澜使者转述的话。
他欠苏晓的,早已太多,如今自己更是身如飘萍,命悬一线,又怎好再去叨扰她?
他自然不会再去。
南宫婉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中的黯然与决绝,心头一紧:“怎么?你是怕我……我是说,你是顾忌什么吗?”
“婉儿,”李慕白第一次如此唤她,声音轻而疲惫,“生死有命,我不想再欠更多还不起的情,也不想将麻烦带去给她。”他巧妙地岔开话题,目光转向空荡荡的门口,“谢兄呢?怎么不见他?”
南宫婉知他心意已决,暗自叹息,只得顺着他的话答道:“谢大哥见你伤势稳定,此处又有姜前辈照应,颇为安全,昨夜便连夜离开了。他说听雨楼内尚有要事需他斡旋,不便久留。”
李慕白微微颔首:“可是去了剑魂谷?”
“嗯。”南宫婉点头,目光却未曾从他苍白的脸上移开。
她满心满眼,都是化不开的忧虑。
......
......
小蝶端着刚熬好的药汤走进来。
她依旧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明净如秋水的眼睛。但此刻,李慕白望着她,心中那份长久以来的猜测已然笃定。
他接过药碗,抬眼看向她,低声道:“在北凉那夜,多蒙姑娘暗中相助......”
小蝶身形微微一滞。
她沉默片刻,见再隐瞒不住,垂下眼帘,轻声道:“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李公子实在不必挂怀。”
“姑娘与药王谷……”李慕白斟酌着词句,试探道。
“是。”小蝶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颤抖,“我……我本姓歌书,名蝶梦。药王谷谷主……是我父亲。”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
“我自幼体弱多病,常年服药,被父亲秘密送往南方一位故交家中寄养调息,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的女儿。正因如此,才侥幸躲过了当年那场……灭门之祸。”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冲天的火光与血色,再睁开时,眼中是深刻的痛楚:“得知噩耗后,我日夜兼程赶回药王谷……可那里,早已是一片废墟焦土。我甚至没能找到父母兄长的……尸骨。仇家的眼线很快发现了我的踪迹,一路追杀……是南宫公子救了我。”
她看向南宫婉,眼中泪光闪烁。
南宫婉怔住了,喃喃道:“二哥他……你就是当年那位……柳姑娘?”
“那不是我的真名,当时我不是存心欺骗,只是迫不得已......”小蝶轻轻摇头,泪水再次滑落,“他待我……极好。在那段暗无天日的逃亡日子里,是他给了我唯一的庇护和光亮。我们……我们……”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摇了摇头:
“可我身负血海深仇,仇家势力庞大,我怎敢连累他,连累南宫家?待伤势稍愈,我便不辞而别……后来,辗转流落到北凉,得蒙师父收留,授我音律,护我周全。”
.....
......
三日后,恰逢邺城西郊慈云庵一年一度的庙会。
这一日,城门守卫对出城百姓的盘查会稍显宽松,往来车马人流如织,正是掩人耳目的好时机。
姜疏影以携弟子赶庙会散心、祈福还愿为由,备下了一辆灰扑扑的青篷马车,外观朴素,毫不起眼。李慕白、南宫婉与小蝶三人皆换了粗布衣衫,混在随身仆从之中。
清晨雾霭未散,马车辘辘驶出城门。
车厢内,小蝶紧紧握着南宫婉的手,低声道:“南宫姑娘,替我……替我向璟哥哥道个歉。告诉他,蝶儿从未忘他,待我了却心事,若他还愿见我……”
她说不下去,别过脸,肩头微微颤抖。
南宫婉反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点头,眼圈也红了:“二哥他……从未怨过你。他一直都在等你。”
姜疏影默默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手中捻着一串檀木念珠。
李慕白靠坐在角落,闭目调息。在马车轻微的颠簸中,心口隐隐泛起针刺般的寒意。
“停车,例行查验!” 车外传来士卒粗粝的呼喝。
马车微微一滞。
姜疏影从容地掀开前方一角车帘,露出半张温婉平静的脸,将早已备好的路引与一枚铜牌递出,轻声道:“军爷辛苦,奴家是去慈云庵上香还愿。”
那士卒瞥了眼铜牌,又粗略看了两眼路引,挥挥手道:“行了,过去吧。”
“多谢军爷。” 姜疏影微微颔首,放下车帘。
马车再次启动,随着人流,缓缓驶出邺城巍峨的城门。
汇入官道上前往庙会的车马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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