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主厅的地砖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江晚宁还站在原地，裙角那圈水渍在光下泛着微白的印痕。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衣袋里的照片，纸面粗糙，边缘有些卷。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节奏不紧不慢，几个刚要离开的亲戚下意识回头。可进来的不是女佣，也不是管家。
男人穿着深灰西装，领带是哑光黑，领带夹没有花纹，只是一枚银质的细条。他没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皮鞋踩过的地方，连空气都像凝住了一瞬。
江晚宁抬头时，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一步远。
“贺承砚。”有人小声说。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猜到了。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姿笔挺，肩线平直得像尺子量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落在她脸上，三秒，然后移开，像是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到位。
“跟上。”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
江晚宁没动，也没问去哪里。她只是把插在裙袋里的手抽出来，指尖蹭过珍珠发夹的扣子，然后轻轻点头。
“好。”
她迈步，落后他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没人拦，也没人说话。林先生站在廊柱旁，手里还捏着那份族谱初稿，看了眼助理，对方耸肩。
贺家主厅的大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外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已经下车开门。贺承砚没回头，直接坐进后排左侧。江晚宁迟疑了一下，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他对面的位置。
车门关上，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司机看了后视镜一眼：“少爷，回府？”
“嗯。”
一个字，低沉，短促。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贺家老宅。江晚宁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有点热。她悄悄抬眼，透过前挡玻璃的反光去看对面的男人。
他坐得很直，双手搭在腿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侧脸线条利落，下颌微收，唇线紧抿，像是习惯性压抑情绪的人。他没看她，也没调整姿势，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仿佛她不存在。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张照片还在衣袋里。她没再摸，怕折了边。
车子拐过第三个路口，街道变宽，两旁的梧桐树连成荫。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裙摆上，暖了一片。
她又悄悄抬头。
这次是从侧面看。他的睫毛很密，眨眼频率很低，像是能长时间盯着一个点不动。鼻梁高，耳廓干净，右耳垂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想起小时候在镇上见过的军人，站岗时也是这样，不动如山。
可他是贺家的少爷，是那个传说中十八岁就接手集团、二十三岁肃清内乱的人。
她听说过一些事，零碎的，从养母病床前的新闻里听来的。说贺家有个冷面少主，从不参加宴会，不接受采访，连慈善活动都只露十分钟。说他开会时一句话能让高管当场辞职，也有人说他三年前在酒吧打过人，因为有人想给女孩灌酒。
不知道是不是他。
她正想着，车子忽然减速。
前方红灯。
贺承砚终于动了。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表盘是黑色的，指针走动无声。
江晚宁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看窗外。
路边有家小店，招牌写着“阿婆豆浆”。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门口喂猫，手里捧着塑料碗。猫是橘色的，吃得急，尾巴甩来甩去。
她忽然觉得有点饿。
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喝了一杯温水。生辰宴上的蛋糕她没碰，果汁被打翻后也没人再递新的。后来DNA报告出来，所有人围着贺老太君，没人记得给她倒杯茶。
她咽了下口水，喉咙有点干。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她偷偷摸了摸胃部，指尖压着棉布裙料，轻轻揉了一下。
车内依旧没人说话。
她开始数路灯。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时，忍不住又抬头。
这回，她看到他解开了西装最上面一颗扣子。
动作很自然，像是察觉到车内温度升高。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变。
她心想，这个人真难懂。
车子转入一条私家车道，两旁是高大的铁杉树，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天空。路面平整，几乎没有颠簸。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像是怕打破某种规则：“我们……是去你家？”
他没转头，也没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才说：“我的地方。”
她顿了顿：“哦。”
不是“贺家”，也不是“家里”，是“我的地方”。
她记住了。
车子停下。司机下车开门。
贺承砚先下车，站定，等她出来。她扶着车门边缘起身，脚踩在石板路上，有点凉。
抬头一看，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是浅灰色石材，屋顶斜铺青瓦，门前种着两株桂花树，还没开花，但枝叶茂盛。
没有豪宅常见的雕花柱廊，也没有喷泉雕像。很安静，像是藏在城市边缘的私人庭院。
他往前走，她跟上。
玄关处有换鞋的矮凳，他弯腰脱鞋，动作利落。她也蹲下，解开平底鞋的搭扣。
“穿拖鞋。”他说。
她抬头，看见鞋柜第二层放着几双白色棉布拖鞋。她拿了一双，尺寸刚好。
屋里很亮。落地窗朝南，窗帘是米白色亚麻，风吹进来，轻轻摆动。客厅不大，但家具摆放有序，沙发是深灰布艺，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封面朝下。
他走过客厅，没停留，直接往走廊走。
她站在玄关，没敢动。
“行李在楼上。”他说，“你的房间在东侧。”
她点头，虽然他没回头看。
“谢谢。”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应，继续往前走。
她提着随身的小包，慢慢走上楼梯。木地板踩上去很稳，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楼走廊铺着地毯，颜色是暗灰。左边两扇门闭着，右边尽头那间开着，露出一角床沿和白色窗帘。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房间比想象中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单是素色的，枕头上没有绣花。书桌上空无一物，连台灯都没有。
但她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装了半杯水，水面平静，像是刚倒不久。
她走进去，把包放在床上。
窗外能看到后院，有一小片草坪，角落种着几株月季，还没开花。一只麻雀跳过草地，停在石头上，歪头看了她一眼，飞走了。
她转身，想去关行李箱。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深色外套，像是准备出门。
“晚上有事？”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公司。”
她点头：“哦。”
他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别乱走。”
她说：“我不乱走。”
“园子晚上不开灯。”
“我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
她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确实关上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庭院，尾灯一闪，消失在树影之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摸出衣袋里的照片。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吾女苏晚，生于癸未年七月初九，雨夜。”
她把它轻轻放在书桌上，正面朝上。
窗外，风又吹了起来，窗帘微微晃动，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一点点挪向照片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