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趴在地上,手掌压进湿泥,指尖触到那层泛蓝的水洼。冷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像有东西在血管里游。他没动,喘着粗气,耳朵听着洞内动静。尸群没追出来,但也没彻底安静。那种死寂更吓人,像是被什么压着,连风都不敢响。
他撑起身子,断剑甩在洞外石头上,火星都没溅一下。左腿几乎使不上力,每挪一步都像被人拿刀剜肉。可他知道不能停。赵狂不见了,血迹断了,这水来得不对劲——阴脉水不会自己往外渗,除非底下有东西把它逼上来。
他拖着伤腿往前走,月光斜照,照出河岸轮廓。前面不远就是暗河,平时只听见水声,看不见河面。今晚不一样。河口处翻着红浪,哗啦一声打在石头上,溅起的水珠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落地后还冒着白烟。
林青玄站住了。
不是错觉。
河水变血色了。
他眯眼盯着河面,呼吸放轻。就在这时,河底动了。不是水流,是光。一点、两点……数不清多少双眼睛,在水下睁开,又闭上,再睁开。绿的、黄的、灰的,颜色不一,全都冲着他这个方向。
他手摸向腰间,定龙针还在。两根,最后一对。不能再浪费。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捏在指间搓碎,粉末撒进水里。
刚落水,粉末就黑了,像被火燎过一样卷曲下沉。几秒后,河底那些眼睛齐刷刷转了个方向,不再看他,而是盯住那团下沉的灰烬。
有效。这是认主反应。
他咬牙,甩出第一根定龙针。银针破空,“咚”地扎进水面,直没至尾。针身一开始还闪着微光,三息之内,光泽褪尽,变成漆黑如墨。他又等了五秒,针体开始冒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腐蚀。
林青玄心头一沉。
父亲笔记里提过一次:百年水煞,养于地底暗河,以横死之人魂魄为食,能污法器,蚀阳气,见光则藏,遇活人则扑。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有人刻意引它上来。
赵狂。
他猛地抬头看向河面。刚才那波眼睛已经沉下去了,水面恢复翻涌,血浪一波接一波拍岸。忽然,下游十丈处,河水炸开,一道人影从水里跃出,踩着浪头疾行几步,翻身滚上对岸。
是赵狂。
他浑身湿透,长衫贴在身上,脸色惨白,嘴角却挂着笑。左手小指缺的那一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青玄站的位置,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就跑。
林青玄想追,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扶住旁边一块石头,稳住身形,右手已摸出第二根定龙针。他盯着河面,判断距离和角度。只要能钉住河心,哪怕探不出全貌,也能逼出一点痕迹。
他运力于臂,正要掷出。
“林天师。”
声音从下游传来,不高,却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的。
林青玄动作顿住。
“你测三次风,算五遍卦,小心成性。”赵狂的声音带着笑,还有点喘,“可你猜,我为啥敢跳这河?”
林青玄没应,手指紧扣定龙针。
“因为我知道,你不敢下。”赵狂继续说,“你怕水底的东西,比怕我还厉害。你爹当年,也是宁绕十里路,不蹚一口邪水。”
林青玄眼皮跳了一下。
“你在岸上耍罗盘、画符咒,挺威风。”赵狂的声音忽远忽近,“可你下来试试?看看这河里,到底有几个冤魂等着你?”
水面又动了。这次不是眼睛,是手。一只、两只……无数只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搭在岸边石头上,指甲乌黑,关节扭曲,像是要爬上来。
林青玄后退半步。
“我不跟你打。”赵狂语气轻松下来,“这局才刚开始。你追你的,我走我的。咱们不用争一时,只看最后谁活着走出黑水潭。”
林青玄盯着那片血河,没动。
“林天师。”赵狂最后说,“黑水潭见。”
话音落,下游再无声响。连水声都小了。
林青玄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定龙针。针身冰凉,沾了点溅上来的水,已经开始发乌。他慢慢把它收回腰间布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河面恢复翻涌,血浪一层叠一层。那些手缩回去了,眼睛也沉没了。可他知道,它们还在。就在下面,等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右鞋边缘已经被水浸透,布料颜色深了一圈。他抬脚,轻轻抖了抖,没说话。
远处山影压着天边,月亮偏西。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他吸了口气,把断剑捡回来,拄着往河边走。
地面湿滑,每一步都得小心。他走到水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冷得刺骨,不像自然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
他缩回手,掌心有点黏,像是沾了油膜。他用拇指搓了搓,闻了闻。腥臭,带点腐烂的甜味。
这不是普通的水。
他抬头望向下游。那边黑黢黢的,树影连成一片,看不清路。但他知道方向。黑水潭在县城西北,离这儿至少二十里山路。正常走要半天,现在他这状态,可能得两天。
可他不能等。
赵狂跑了,但不是逃。那是挑衅,是约战。对方敢留话,说明有准备。而他必须赶在对方布完局之前到。
他撑着断剑站起来,左腿一软,膝盖撞在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咬牙忍住,慢慢调整重心,终于站直。
他最后看了眼河面。
血浪依旧,无声拍岸。
他转身,沿着河岸边缘走。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必须顺着水流方向,才能找到真正的路径。
风更大了,吹得他中山装贴在背上。左口袋的黄符早就烧光了,只剩个焦边露在外面。他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半个脚印,很快又被新渗出的水淹没。
身后,河面突然响起“咕咚”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了上来。
林青玄没回头。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剩下的半叠焚天符。
还够用一次。
只要别碰水。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进夜色。远处山脊轮廓模糊,像一头趴着的巨兽。风里开始飘雨丝,细得看不见,落在脸上只有凉意。
他低着头,盯着脚前的路。
一步,又一步。
雨点密了些。
河里的声音,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