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挪到书桌边缘,照片上的字迹被镀了一层金边。江晚宁站在床边,手里拎着行李箱的拉链还没完全合上。窗外风停了,窗帘垂落,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眼裙角,那圈水渍还在,干了之后留下一圈发硬的痕迹。棉布料子贴在皮肤上,有点磨。
衣柜是开着的,木门映出她模糊的身影。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最外面那件是条连衣裙,浅米色,裙摆垂到小腿,领口有细褶,袖子收在手腕上方一点。标签还挂在侧边,没拆。
她走近两步,指尖碰了碰衣架。
凉的。
“这件……是我穿的吗?”她朝门口问,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什么人。
门外走廊空荡,过了几秒,才传来一句模糊的话:“夫人说您今晚要见人,让您换上。”
脚步声远去,没露脸。
江晚宁收回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珍珠发夹歪了半边,脸上没什么血色。她抬手把发夹扶正,又摸了摸裙角那块硬痕。
站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句:“好,我换。”
转身关上门,咔哒一声。
换衣服的动作很轻。旧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新裙子从包装袋里滑出来,布料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她穿上后拉好背后的拉链,有点紧,卡在肩胛骨中间。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往后一收,才拉到底。
对着镜子照了照。
腰线收得刚好,不勒也不松。领口不高不低,露出一小截锁骨。她转了个身,裙摆扫过小腿,像风吹过麦田那种动静。
发髻有点塌,她取下发夹重新别了别,手指不小心蹭到耳垂,凉了一下。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衣柜门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原来的自己,又看了看现在这个。
不一样了。
不是衣服变了,是站姿。以前总习惯缩着肩,现在背挺直了,下巴也抬了一点。
她抿了下嘴,又松开。
开门。
走廊铺着浅灰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她走出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界限上。
拐角处,一个端托盘的女佣迎面过来。托盘里放着两个玻璃杯,水面晃着光。那人抬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半秒,随即低头快走,鞋跟敲地的声音比刚才急。
江晚宁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前方楼梯口有动静。
贺承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西装外套没穿,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裤。领带还在,但松了两扣,袖口卷到小臂。他低着头在看手里的纸,眉头微皱,像是在核对什么数字。
她看见他时,他也刚好抬头。
两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静了一瞬。
江晚宁先开口:“贺先生。”
声音平稳,不怯也不近。
贺承砚没应,目光落在她身上,从裙摆慢慢移到脸。他的视线停住,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刚认出她是谁。
她抬手摸了摸发髻,有点不确定:“是我穿得不对吗?”
“不是。”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很适合这身。”
说完,他转身就往楼梯走,步伐比平时快半拍,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干脆的响。
江晚宁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刚才那句话,是他主动说的。不是命令,不是提醒,也不是冷冰冰的交代事项。
是夸她。
她低头看了眼裙子,手指轻轻抚过袖口的褶皱。布料很顺,摸起来像春天的桑叶。
走廊另一头又有人经过,是另一个女佣,推着清洁车。那人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没发觉,弯腰捡的时候动作都有点慌。
江晚宁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往前走,朝着客厅方向。地毯吸音,脚步轻得像猫。可她知道,有人在看她。不是盯着,是余光,是眼角扫过时的滞留,是端茶时杯子碰托盘的轻微磕碰。
她不在乎。
走到楼梯口,往下望。
贺承砚已经到了一楼,站在客厅边缘,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像是在回消息。但他站的位置正好能透过玻璃茶几的反光看到楼上。
她在上面站了几秒。
他没抬头。
她抬脚下了第一级台阶。
木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手指顿住,没再打字。
她继续往下走,速度不快,也不慢。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水波。
到第三级时,他终于转身,看向楼梯。
她正好走完最后一阶,站定。
两人面对面,距离两米。
她看着他:“你还记得我名字吗?”
他眉梢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江晚宁。”他说。
“嗯。”她点头,“你记住的比我想象中快。”
“我不记错。”他语气平淡,但眼神没移开。
她笑了笑,梨涡浅浅:“那下次你叫我名字的时候,能不能别像念遗嘱似的?”
他嘴角绷着,没笑,也没反驳。
过了两秒,他说:“你不用参加晚宴。”
她挑眉:“为什么?”
“我说了算。”
“可他们准备了衣服。”
“那是他们的事。”
她往前半步:“如果我想去呢?”
他看着她,眼神沉了沉:“你不知道要去见谁。”
“我知道。”她说,“我要见的,是以后会天天见面的人。我不想每次都被人用‘那个乡下来的’开头介绍一遍。”
他沉默。
她也不催,就站在那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睛亮,却不咄咄逼人。
“你这样站在这里,”他忽然说,“不像刚进贺家的人。”
“我是刚进贺家,”她答,“但我不是第一天做人。”
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随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玄关,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往身上披。
她没拦,也没问去哪。
只是看着他背影,忽然说:“你刚才说我很适合这身,是真的觉得合适,还是客套话?”
他脚步一顿。
没回头。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会说客套话。”
他拉开门,外头风灌进来,吹起他衬衫一角。
“那你猜对了。”
门关上。
她站在原地,听着汽车启动的声音远去,然后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耳后的珍珠发夹。
发夹的一角,还捏在她指尖。
楼下客厅的玻璃茶几上,手机屏幕亮着,未发送的短信停留在输入框——
【明天十点,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