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葬魂谷外围。

天色铅灰，不见日光。山谷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峭壁，岩层扭曲如鬼脸，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雾气——那是沉淀了数千年的血煞之气，凡人吸上一口就会神智错乱，修士也只能勉强抵御。

谷口立着一块残碑，碑文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葬”、“魂”、“禁入”几个字。碑前散落着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妖兽的，大多残缺不全，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就是这里了。”白小楼指着地图，脸色凝重，“按记载，葬魂谷是三千年前‘人魔大战’的一处战场，当时陨落修士超过十万，怨气冲天，至今不散。谷中有三种危险：一是阴煞之气侵蚀神魂；二是煞气催生的妖兽；三是......”

他顿了顿：“战死者残魂凝聚的‘阴兵’。”

铁山紧了紧背上的板斧——这是他用铁匠铺里最好的材料重新打的，双斧各重八十斤，斧刃泛着寒光。“阴兵怕什么？”

“怕阳刚之气，怕雷火之术。”白小楼取出三枚赤红丹药，“这是‘阳炎丹’，含在舌下可暂时抵御煞气，但每颗只能维持两个时辰。我们得在药效耗尽前找到古墓入口。”

陈浩接过丹药，入手温热。他看向谷内，魔瞳虽未开启，但左眼仍能隐约看见谷中弥漫的黑色气流——那是实质化的怨念。而在气流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走吧。”陈浩率先踏入。

刚进谷十丈，温度骤降。不是寒冷，而是那种透入骨髓的阴森。四周静得出奇，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三人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白小楼边走边对照地图：“按记载，古墓在谷中心‘血煞湖’的湖心岛上。但三百年来，所有试图渡湖的人都失踪了，湖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铁山问。

“不知道。唯一生还的记录，是一个金丹修士，他逃出来时疯了，只会重复一句话：‘湖下有城，城中有王’。”

陈浩心中一动。战无极的传承记忆里，似乎有关于“血煞湖”的片段——那是上古时期某个宗门用来镇压邪物的禁地。

继续深入。

谷中植物稀少，偶有几株也是扭曲的黑色灌木，枝干如骨爪。地面散落着锈蚀的兵器残片、碎裂的铠甲，还有一些刻着符文的法器碎片。铁山捡起一块盾牌残片，上面有个模糊的徽记：一把剑贯穿骷髅。

“这是......‘诛魔军’的标记。”铁山沉声道，“我听将军提过，三千年前人魔大战时，人族联军里有一支精锐就叫诛魔军，全员修士，最低也是筑基。他们最后的下落......就是葬魂谷。”

白小楼点头：“那场大战，诛魔军三万修士在此阻击十万魔军，全军覆没。但也重创了魔族主力，为后来的反攻争取了时间。”

三人沉默。

走过一片乱石滩，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地面呈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而在开阔地中央，矗立着数百个土包——不是坟茔，而是简易的埋骨地。每个土包前都插着一柄断剑，剑身上刻着名字。

“诛魔军英灵长眠于此”，一块残破的木牌歪斜地立着。

铁山忽然单膝跪地，对着土包群抱拳：“黑虎军铁山，路过前辈埋骨之地，无意惊扰。若有英灵尚存，请助我等诛魔卫道！”

风吹过，土包上的沙尘微微扬起。

陈浩也躬身一礼。他能感觉到，这些土包下埋葬的骸骨，虽死千年，仍有凛然正气残留。那是为守护人族而战死的意志，历经岁月不灭。

正要离开，异变突生。

地面震动！

那些土包开始蠕动，一只只白骨手臂破土而出！紧接着，数百具身披残破铠甲的骷髅从地下爬起，它们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魂火，手中握着锈蚀的兵器。

但不是攻击，而是......列队。

骷髅们自动排成整齐的方阵，面向陈浩三人。为首一具骷髅身材格外高大，铠甲胸口有个破洞，像是被长枪贯穿。它缓缓抬起骨臂，指向山谷深处，下颌骨开合，发出艰涩的声音：

“后......人......魔......未......灭......”

声音嘶哑，如两块骨头摩擦。

陈浩心头震撼。这些骷髅不是阴兵，而是诛魔军将士死后不灭的执念所化！它们守护此地三千年，仍在等待援军，仍在警惕魔族。

“魔在何处？”陈浩沉声问。

骷髅将军指向血煞湖方向：“湖......下......镇......压......魔......将......残......魂......”

白小楼脸色大变：“难道传说中的‘湖下有城’，指的是镇压魔将的封印之地？”

骷髅将军点头，骨臂又指向陈浩：“你......身......有......圣......体......气......息......可......入......古......墓......取......‘御’......符......加......固......封......印......”

说完这句，骷髅将军眼眶中的魂火骤然黯淡。所有骷髅重新倒下，化作白骨，沉入土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陈浩掌心，那枚力之符碎片微微发烫——它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

“御之符在古墓，古墓在湖心岛，而湖下镇压着魔将残魂......”铁山梳理着信息，“这意思是，我们要取御之符，就得先面对那个魔将？”

“恐怕是。”白小楼苦笑，“诛魔军的前辈们，显然是把御之符当成了封印的核心阵眼。取走道符，封印就会松动。”

陈浩沉默片刻，看向血煞湖方向：“那就加固封印。”

“怎么加固？”

“用圣体之血。”陈浩想起战无极传承中的记载，“荒古圣体蕴含本源阳刚之力，可克制一切阴邪。以我的血重绘封印符文，应该能暂时替代御之符的作用。”

铁山皱眉：“但你的身体......”

“别无选择。”陈浩迈步向前。

越靠近血煞湖，阴煞之气越浓。阳炎丹的效果在减弱，白小楼已经开始脸色发白，铁山也呼吸粗重。唯有陈浩，圣体自动运转，体表浮现淡淡金光，将侵入的煞气逼退。

半个时辰后，他们看到了湖。

那是一片猩红色的湖泊，湖水黏稠如血，表面漂浮着白色泡沫。湖面直径约三里，中心果然有座小岛，岛上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湖水四周，散落着更多的白骨，还有一些新鲜的尸体——显然是最近才死的人。

“暗影阁派来探路的人。”白小楼辨认出一具尸体腰间的令牌，“看来他们也没能过去。”

铁山蹲下检查尸体，面色凝重：“是被拖入水中的。看伤口，咬痕很大，像是......蟒蛇？”

话音刚落，湖面泛起涟漪。

一条水桶粗的黑色触手破水而出，末端长满吸盘，吸盘中央是密密麻麻的利齿。触手如鞭子般抽向岸边！

“闪开！”

陈浩推开白小楼，左臂格挡。触手缠上手臂，吸盘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圣体皮肉坚韧，利齿只留下浅浅白痕。

陈浩反手抓住触手，发力一扯！

“哗啦——！”

整条触手被他从湖中拽出，连带拽出一只庞然大物——那是只形似章鱼的怪物，身躯有三丈宽，长着八条触手，头部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

“血煞章！”白小楼惊呼，“二阶巅峰妖兽，喜食血肉，常群居！”

仿佛印证他的话，湖面接连破开，又钻出三只血煞章！四只怪物将三人围在岸边，触手挥舞，封死退路。

铁山双斧在手：“一人一只，小楼你自保！”

“不用。”陈浩左眼骤然转为纯黑，血金纹路蔓延，“我来。”

魔瞳开启！

视野中，四只血煞章的动作变得缓慢，他能清晰看到它们体内煞气流动的核心——在头部下方三寸处，有团暗红色的光球，那是它们的妖丹所在。

陈浩动了。

没有花哨招式，只是简单的冲刺、挥拳。但每一拳都精准轰在妖丹位置！第一只血煞章中拳，妖丹碎裂，身躯炸成血雾。第二只触手缠来，陈浩抓住触手，借力荡起，一脚踏碎其头部。

第三只、第四只同时喷出黑色毒液。陈浩不闪不避，体表金光大盛，毒液触及金光便蒸发成气。他双拳齐出，两道拳风如龙，贯穿两只妖兽。

战斗结束，只用了五息。

湖面飘满碎肉，血水染得更红。铁山和白小楼目瞪口呆——他们知道陈浩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

陈浩收拳，左眼恢复原状，但脸色苍白了几分。魔瞳消耗的是神魂之力，不能多用。

“渡湖。”他走到湖边，折了根三丈长的枯木扔进水里。枯木浮力尚可，勉强能载一人。

“我水性好，先探路。”铁山跃上枯木，以斧作桨，向湖心岛划去。陈浩和白小楼各折一根枯木跟上。

湖下果然有东西。

划到一半时，陈浩看见水下深处，隐约有建筑的轮廓——那是一座沉没的古城！城墙、街道、房屋依稀可辨，城中还有一座高塔，塔尖几乎触及湖面。

而在古城中央，有团巨大的黑影盘踞。黑影形似人形，但头生双角，即使隔着湖水和封印，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魔将残魂！

似乎感应到圣体气息，那黑影忽然动弹了一下。整座湖的水开始旋转，形成漩涡！

“加快！”陈浩低喝。

三人拼命划桨，终于在漩涡完全形成前抵达湖心岛。跳上岸的刹那，身后的枯木被漩涡撕碎。

岛不大，约百丈方圆。中央有座石制建筑，形似金字塔，共九层，每层刻满符文。塔门紧闭，门上是两个古篆大字：

镇魔

“古墓入口就在塔下。”白小楼对照地图，“但怎么进去？这门上没锁，也没机关。”

陈浩走到门前，伸手触摸石门。触感冰凉，石门上的符文在接触到圣体气息时，微微亮起金光。他福至心灵，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门中央的凹槽里。

鲜血渗入石门。

整座塔开始震动！塔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从塔基到塔顶，金光流转。最后，塔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阶梯深不见底，黑暗中涌出浓烈的古老气息，还夹杂着一丝......道符的共鸣！

“御之符就在下面。”陈浩能清晰感觉到，掌心力之符在剧烈震颤，那是同源道符之间的呼唤。

三人对视一眼，踏入塔内。

阶梯盘旋向下，两侧墙壁上刻着壁画。第一幅：人族修士大军与魔族交战，天崩地裂。第二幅：诛魔军结阵，以生命为代价封印魔将。第三幅：九枚道符悬浮空中，其中一枚落入葬魂谷......

“九枚道符原是一体？”白小楼惊讶，“那为何分散？”

陈浩想起战无极的话：“为了安全。集齐九符可重铸天道，但也可能被居心叵测者利用。所以上一代圣体将道符分散封印，等待合适的继承者。”

继续向下。

走了约三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一扇青铜门。门上浮雕着一条五爪金龙，龙眼镶着红宝石，栩栩如生。

铁山试着推门，纹丝不动。

“这门需要钥匙。”白小楼观察门上的纹路，“看这里，有个剑形的凹槽。”

陈浩看向自己手中的黑色碎片——力之符。他犹豫片刻，将碎片放入凹槽。

严丝合缝！

青铜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打开。门后是间石室，方圆十丈，空无一物，只在中央有个石台。石台上，静静悬浮着一枚土黄色的碎片。

御之符！

碎片呈菱形，表面刻着“御”字，散发出土黄色的光晕。光晕所及之处，空气都变得凝重，仿佛重力增加了数倍。

陈浩走近，伸手去取。

就在指尖触及碎片的刹那，石室四壁突然亮起！墙壁上浮现出四尊甲士的虚影，它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戈，眼中跳动着金色火焰。

“守墓战魂！”白小楼急道，“小心，它们有筑基巅峰的实力！”

四尊战魂同时踏前一步，长戈刺出！戈尖撕裂空气，发出尖啸。

铁山双斧迎上，架住两柄长戈，但被震得虎口崩裂。另外两柄刺向陈浩，陈浩侧身躲过，一拳轰在战魂胸口。战魂虚影晃了晃，竟未消散。

“它们免疫物理攻击！”铁山喊道，“用灵力或......圣体本源！”

陈浩左眼再次转为魔瞳。这一次，他看见战魂体内的核心——是四枚金色的符文，与御之符同源。

“原来如此。”他恍然，“这些战魂是御之符的力量显化，要击败它们，必须用道符之力。”

他不再攻击战魂本身，而是将圣体本源灌注左臂，一掌拍向石台上的御之符！

“嗡——！”

御之符震颤，土黄色光晕暴涨。四尊战魂同时停住动作，化作四道金光，飞回墙壁。而御之符则缓缓飘起，落入陈浩掌心。

入手沉重，如托山岳。

但下一刻，御之符融入血肉，与力之符产生共鸣。两枚道符的力量在体内流转，陈浩感到自己的肉身强度在飞速提升！皮、肉、筋、骨、血，都在被道符之力淬炼。

圣体第一重——铜皮境，圆满！

而他的左眼魔瞳，也因道符共鸣，再次发生变化。瞳孔深处的血金纹路，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御”字虚影，与“力”字并列。

双符之力，初成！

但就在这时，整座石室开始崩塌。上方传来湖水倒灌的轰鸣——取走御之符，封印松动了！

“走！”陈浩抓起白小楼，铁山断后，三人冲向阶梯。

身后，湖水如瀑布般灌入，水中隐约传来魔将的狂笑：

“三千年......本将终于......自由了......”

冲出古塔时，湖面已掀起滔天巨浪。湖底古城正在上浮，那座高塔最先露出水面，塔尖站着一个三丈高的黑影——

魔将残魂，脱困了！

黑影仰天长啸，声浪震得山谷颤动。它低头，看向湖心岛上的三人，尤其是陈浩：

“圣体......美味的血食......吃了你，本将就能重塑魔躯！”

它伸手一抓，湖水凝聚成一只百丈巨手，拍向小岛！

陈浩抬头，左眼双符虚影旋转。

这一战，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