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看出他们属于城市,还是属于乡村。
因为城市、乡村都在他们身上和神情中留有印记。
但一看就知道,这也是一对夫妻,他们准备去岛城做一件大事。
对他们的辨识相对简单一些,皇甫泰城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他们是一对久住大山深处的情侣。
他们至今没有在城市里买房,也没有生孩子,而他们已经在大山里住了七年。
除了为必须在城市处理的事情才返回城市一次之外,其他时间都在大山里。
很难想像他们都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
当初为了一个共同的梦想——深度了解现代人在原生态环境中的自我生存(存活)能力,义无反顾地搬到了秦岭深处。
许是受了《瓦尔登湖》的影响,他们崇拜该书作者梭罗那种接近自给自足的荒野生活。
他们从一个山村土著居民手中租了二十亩山地,周围是山林,中心平坦处一半是乱石,一半是黏土,有一眼祖传的水井。
他们一租租了二十年。
最难的是头一年。
这一年他们主要工作是,完全靠了一本刘敦桢的《中国建筑史》造起了自己的房子。
房子是两面坡样式,一排三间,中为客厅兼餐厅,左为卧室,右工作室。
没有围墙,与主房的左右两侧相连,各建一间厢房,用以储藏。
可以简单回顾一下造房的艰辛。
他们找了一块相对平缓的草地,搭起用肩膀扛上来的帐篷。
从随身带来的行李箱和双肩包里拿出衣物、生活和必须的生产用品(刀、铲子、斧头、榔头等等)。
把生产性用品放在帐篷外面。
用随处可见的石块磊起一个简易锅灶,把平底锅放了上去。
唯一的水井很深,但水位很浅,其上覆盖着树枝残叶和星星点点的碎末,还有一些活物,他们用尼龙绳拴住塑料桶,试了好多次才提上半桶水来。
去除表面上的污秽东西,用柴火煮开,放凉后尝了尝,这水还可以吃。
他们平出一片空地,把树枝连起来,组成一座房子底部的轮廓。
这里没有砖,只有石头,他们按照石块的大小,在房子轮廓周围堆了两大堆。
累了就地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相视一笑,算作互相鼓励。
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一坐下来浑身的筋骨都胀痛得难受。
如果一直这么坐下去,可能会直接睡着。
一个开始哼唱一支什么歌曲,另一个也来了精神,再次站起来干活。
累,被证明只是小菜,还有更厉害的,手脚磨出血泡,被石头挤伤手指、砸伤脚趾。
指甲都被挤掉、砸掉,那种痛,是能钻心的。
造房子光有石头是不行的,必然有木头。
大树砍不了,太大的树,砍倒了也无法挪动(甚至连一米都挪动不了),所以只能选择比小树大比大树小的树,他们称之为“中年树”。
中年树要用来做柱子、梁和檩子——这是房屋的基本架构。
砍树是一种需要技巧的体力活。
斧头落点不能过低——会砍进土石里,不能过高——浪费资源。
斧头用力的角度不能是平的,应该是倾斜的,向下倾斜居多,这时一个省力的角度。
也不能环绕着砍,动手之前必须明确树倒下去的方向,往哪个方向倒就在哪个方向砍,只能盯着一侧砍,环绕砍,会有危险。
做不到一口气砍到若干树,只能砍到一棵清理一棵,比较粗直的枝杈被归落在一处,留作他用。
从砍树的位置到造房的位置有近百米距离,看上去树在高处,但要想把树干运下来是很困难的,因为途中还有许多小树、灌木、巨石。
那些难缠的灌木啊,不经过它们的时候可能把它们当成野草一样无足轻重,但一根树干在完全靠人力的情况下,这些灌木简直就是天堑。
好了,克服了灌木,还有或疏或密的小树,根本叫不出名字,平常它们看似弱不禁风,现在都成了铜墙铁壁一般。
当这一切都被战胜,最后,只要前面有一块石头挡住了去路,就可能多耗费几天时间。
他们肯定也想过用更像样的木材,但只要试过一次就知道,只有那些最方便取用的,才是最合适的。
造这座房子,地基是不需要的,秦岭之上,哪里还用得着地基,因此这第一步就是把房子的框架结构整好。
可以适当放飞你的想像力,想像仅凭一对伴侣之力如何能将一根根树干稳稳拼成一个高达3米的“目”字形,然后再放上两个同样边长等腰三角形“山架”的。
实际上这是框架搭建完毕之后的景象。
为了让这样的景象成真,他们说先竖起8根各高3米的树干作为立柱,待立柱固定之后用10根树干将他们一一联接。
他们不懂榫卯(也没有那么多工夫),只能使用钉子和钢丝。
山架也不是连接为成品之后整体放上去的,也是一根根上去的——当然这是在墙体起来之后。
如同把每根树木放在合适的位置上那样,垒墙的关键所在也是要摆好每一块石头的位置。
用树枝和小石头作墨线,沿着墨线把成堆不规则的石头垂直砌成墙,同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两位年轻人的优势是领悟力和理解力,虽然没有学过工民建专业,没有当过泥瓦工,但他们有想像中的构图,他们要做的就是经过无数次失败,把想像中的构图用一块块石头表达出来。
没有混凝土,他们就将泥土掺入杂草,加水和匀,权充粘合剂,硬是把成千上万块石头按照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的顺序一块块磊了起来。
他们想到,石头墙若要符合审美原则,应该
因为事先预留了窗户和门的位置,大体上砌墙工作有条不紊。
为了保证墙体的稳定可靠,每磊完一层都要反复压实,从里外两个方向加力,检查是否牢固。
除了两个山墙,前后两面墙体的高度仅有一米五,其上是木材支撑、承重,既保证了美观,又增强了安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