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河西烽烟起
五月的河西走廊,风沙如刀。
沈清芷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外面。天地苍黄一色,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烈日下泛着冷光,近处是连绵的沙丘和稀疏的骆驼刺。风卷着沙粒打在车壁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离开京城已七日,他们过了凉州,进入甘州地界。越往西走,人烟越稀,景色越荒。偶尔能看见废弃的烽燧孤零零立在沙丘上,像巨人的骸骨。
“姑娘,喝点水。”白芷递过水囊,嘴唇已干裂起皮,“这鬼地方,比京城热多了。”
沈清芷接过,抿了一小口。水很珍贵,在这缺水的戈壁上,每一口都要省着喝。
石枫骑马跟在车旁,脸上蒙着布巾遮挡风沙。他眼神警惕,不时扫视四周。进入河西后,他已发现三次有人跟踪的迹象,但对方很谨慎,始终保持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石护卫,”沈清芷掀开车帘,“还有多久到敦煌?”
“照这速度,再有三日。”石枫压低声音,“但姑娘,后面有人跟着。从凉州城出来就跟着,约莫七八人,骑术精良,不像普通马贼。”
沈清芷心头一紧。是三皇子的人?还是天机阁的?
“能甩掉吗?”
“难。”石枫摇头,“他们对地形很熟,我们快他们也快,我们慢他们也慢。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援兵?等天黑?还是等……某个合适的动手地点?
沈清芷握紧袖中的匕首。这把金镶玉匕首她贴身藏着,除了睡觉从不离身。萧月华说这是楼兰圣物,能开启凤巢二层,但具体怎么用,还没来得及细说。
“加快速度。”她对车夫道,“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
车夫挥鞭,马儿在沙土路上扬起一道烟尘。
然而天不遂人愿。行至申时,前方忽然出现一片乱石滩,道路被几块从山坡滚落的巨石堵住了。
“糟了。”石枫勒马,脸色骤变,“是人为的!”
话音未落,两侧沙丘后突然冒出数十道身影。人人黑衣蒙面,手持弯刀,呈扇形围拢过来。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独眼大汉怪笑,但话说一半突然卡住,因为这片戈壁上既无山也无树。
他恼羞成怒,挥刀指向马车:“少废话!留下钱财和女人,饶你们不死!”
果然是沙匪。
石枫拔出长刀,挡在马车前:“你们可知车里是谁?这是朝廷命官家眷,动了她,朝廷大军剿了你们老巢!”
“朝廷?”沙匪们哄笑,“天高皇帝远,朝廷管得着这戈壁滩?弟兄们,上!男的杀了,女的带走!”
数十人蜂拥而上。
石枫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陷入苦战。车夫也抽出短刀抵抗,但被两个沙匪围攻,左臂中了一刀。
沈清芷从车窗口看着,心急如焚。她袖中有太子给的求救烟火,但这里荒无人烟,放了也未必有人看见。而且烟火一放,等于暴露位置,万一引来更多敌人……
正焦急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支商队从西面疾驰而来,约二十余人,人人骑马,穿着西域风格的服饰。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高鼻深目,眼珠是罕见的琥珀色,头上缠着绣金边的头巾。
“住手!”男子用生硬的汉话喝道,“光天化日,劫掠行商,还有王法吗?”
沙匪头领啐了一口:“哪来的蛮子,多管闲事!连他们一起宰了!”
商队众人纷纷拔刀。沈清芷注意到,这些人的刀与中原制式不同,刀身略弯,刀柄镶着宝石,显然是西域宝刀。
双方混战在一起。
商队虽人少,但个个骁勇,尤其那琥珀眼男子,刀法凌厉,几个照面就砍翻三个沙匪。沙匪见势不妙,呼啸一声,带着伤者狼狈逃窜。
“多谢壮士相救。”石枫抱拳,手臂上一道伤口还在渗血。
琥珀眼男子打量他们:“中原人?怎么跑到这荒凉地方来了?”他的汉话带着奇怪的腔调,但用词准确。
沈清芷掀开车帘下车,福身一礼:“小女子沈氏,家中遭难,欲往西域投亲。多谢恩公搭救。”
她故意隐瞒身份,只说投亲。
男子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投亲?西域三十六国,你要去哪一国?找什么人?”
“楼兰。”沈清芷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找一位姓苏的姨母,在楼兰王城开绣庄。”
“楼兰……”男子沉吟,“楼兰三年前就灭国了,如今是车师国的属地。你说的苏氏绣庄,我也没听说过。”
沈清芷心头一沉。楼兰灭国了?萧月华没说这个!那凤巢……
“不过,”男子话锋一转,“若你们真要去楼兰故地,可以跟我的商队同行。我们正好要去车师国做生意,路过鸣沙山。”
鸣沙山!
沈清芷强压心中激动:“那……那太麻烦恩公了。”
“不麻烦。”男子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叫阿史那,是突厥人,常年跑西域商路。这一带沙匪多,你们人少,跟着我们安全些。”
突厥人。沈清芷想起太子给的资料里提过,西域最大的三股势力:天机阁、突厥部落、还有西域诸国联盟。这阿史那若是突厥贵族,或许……
“那就叨扰了。”她再次行礼。
阿史那安排人帮忙清理路障,又给了石枫伤药。商队里有随行医者,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替石枫和车夫包扎了伤口。
“姑娘这护卫武功不错,”阿史那看着石枫的刀法,赞道,“中原武功,名不虚传。”
石枫谦逊几句,但眼神仍保持警惕。沈清芷明白他的顾虑——这阿史那出现得太巧,商队战斗力也太强,不像普通商旅。
但眼下别无选择。
二、篝火夜话深
入夜,商队在背风的沙丘后扎营。
篝火燃起,架子上烤着馕饼和羊肉,香气弥漫。沈清芷和白芷坐在火堆边,阿史那递过一块烤好的羊腿。
“尝尝,戈壁滩上的黄羊,肉质最嫩。”
沈清芷道谢接过,小口吃着。羊肉确实鲜美,但她心事重重,食不知味。
“沈姑娘有心事?”阿史那盘腿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柴。
“只是……担心前路。”沈清芷轻声道,“听恩公说楼兰灭国,不知我那姨母……”
“楼兰虽灭,但王城还在,只是换了主人。”阿史那道,“车师国王还算仁厚,没屠城,许多楼兰旧民还在那里生活。你说的苏氏绣庄,我可以派人帮你打听。”
“多谢恩公。”
阿史那看着她,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沈姑娘,恕我直言,你不像寻常投亲的女子。你的护卫身手了得,你的侍女沉稳干练,你本人……眼神里有故事。”
沈清芷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家道中落,不得已远走他乡,自然要多带些人手。”
“是吗?”阿史那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起西域风土,“再往西走,过了敦煌,就真正进入西域了。那里与中原不同,各国林立,信仰各异。有信佛的于阗,信祆教的龟兹,还有我们突厥人信的萨满教。”
他掰着手指:“你要小心几股势力:一是天机阁,前朝余孽组成的组织,在西域活动多年,神出鬼没;二是车师国,如今楼兰故地的主人,国王野心勃勃;三是……”
他顿了顿:“我们突厥可汗。可汗近年身体不好,几个王子争位,西域局势动荡。”
沈清芷仔细听着,这些情报太子给的资料里也有,但从当地人口中说出,又多了几分真实。
“那天机阁……”她试探问,“很厉害吗?”
阿史那神色凝重:“很厉害。他们渗透各国,收买官员,甚至……有传闻说,车师国王能灭楼兰,就是得了天机阁的帮助。如今他们在鸣沙山一带活动频繁,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鸣沙山,凤巢所在。
沈清芷握紧袖中的匕首。看来天机阁已经动手了,她必须赶在他们之前。
“阿史那大哥,”她换了称呼,显得亲近些,“你们商队去车师国做什么生意?”
“珠宝、香料、还有……”阿史那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在火光下泛着幽幽蓝光,“这个,产自波斯,在西域能换十匹好马。”
沈清芷惊叹。她在尚书府见过不少珠宝,但成色这么好的蓝宝石还是第一次见。
“喜欢吗?送给你。”阿史那将宝石递过来。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沈清芷连忙推辞。
“宝石再贵重,也是死物。”阿史那执意塞进她手里,“你我有缘,就当见面礼。再说……这宝石或许能帮你。”
“帮我?”
阿史那压低声音:“车师国王最爱宝石,尤其是蓝宝石。你若真找不到亲戚,拿着这个去求见国王,或许能得到庇护。”
沈清芷心中感动。这阿史那虽是初见,却如此热心,实在难得。
但石枫私下提醒她:“姑娘,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阿史那来历不明,太过殷勤,恐有蹊跷。”
沈清芷点头:“我明白。但眼下我们需借他之力去鸣沙山,只能小心提防。”
夜深了,篝火渐熄。
沈清芷回到马车休息,却睡不着。腕间的胎记隐隐发烫——今夜是五月十四,月将圆。她掀起袖子,在月光下,那凤凰印记泛着淡淡的红光,像要活过来一般。
忽然,车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立刻警觉,握紧匕首。脚步声在车旁停住,有人轻轻叩了叩车壁。
“沈姑娘,睡了吗?”是阿史那的声音。
“还没,恩公有事?”
“有件事,白日人多不便说。”阿史那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是谁。沈清芷,前朝长公主之女,身负凤凰血印,是天机阁要找的‘钥匙’。”
沈清芷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你别怕,”阿史那继续道,“我不是天机阁的人,也不是你的敌人。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找凤巢。”阿史那苦笑,“不过我不是要里面的财宝,而是要一样东西——我父亲的信物。二十年前,我父亲作为突厥使臣,随前朝使团进入凤巢,再没出来。”
沈清芷想起萧月华的话:凤巢里有前朝史书、太祖罪证,还有……各国使臣的遗物?
“你父亲……”
“是死是活,我不知道。”阿史那声音低沉,“但我必须找到他,或者……至少找到他的遗物,带回突厥安葬。这是我们突厥人的传统。”
沈清芷沉默良久,终于掀开车帘。
月光下,阿史那站在车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他手中捧着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狼头图案——突厥王族的标志。
“我是突厥三王子,阿史那罗。”他坦白身份,“隐瞒身份是不得已,请姑娘见谅。”
突厥王子!
沈清芷终于明白,为何这商队如此精锐,为何阿史那气度不凡。
“王子殿下为何要帮我?”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阿史那直视她,“你要开启凤巢,拿到里面的东西;我要找我父亲的遗物。我们可以合作。我有兵马,熟悉西域地形,能保护你安全到达鸣沙山。而你……有开启凤巢的钥匙。”
很合理的交易。
沈清芷想了想:“但我如何信你?”
阿史那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半块玉佩,雕着展翅的凤凰,与她那块“月华”玉佩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归巢”。
“这玉佩是我父亲当年戴的。”阿史那道,“另一半,应该在你那里吧?”
沈清芷取出自己的“月华”玉佩。两块玉佩放在一起,严丝合缝,合成完整的一枚。凤凰展翅,栩栩如生。
“现在信了吗?”阿史那问。
沈清芷点头:“好,我与你合作。”
三、敦煌暗流涌
又行两日,敦煌城遥遥在望。
这座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城墙高耸,旌旗招展。城门处商队排成长龙,有中原的绸缎茶叶,有西域的珠宝香料,还有波斯的玻璃器皿,各色人等,熙熙攘攘。
阿史那的商队顺利入城。他在城中有据点,是一处宽敞的院落,雇有本地仆人。
“沈姑娘暂且在此歇息,”阿史那道,“我去打探消息。鸣沙山那边,最近不太平。”
沈清芷点头。她和白芷、石枫被安排在西厢房,房间干净整洁,还备了热水。
沐浴更衣后,沈清芷坐在窗边,望着院中的胡杨树发呆。离开京城已十日,不知宫中情况如何,不知太子是否安好……
“姑娘,”白芷端来热茶,“石护卫出去了,说要查查城里的情况。”
沈清芷接过茶,忽然想起一事:“白芷,你替我办件事。去城里药铺,买这几样药材。”
她写了张单子,都是些寻常药材,但组合起来,能配成解毒和疗伤的药物。西域之行凶险,必须早做准备。
白芷刚走,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沈清芷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去。只见阿史那带着几个人匆匆进来,脸色凝重。他们抬着个担架,上面躺着个人,浑身是血。
“快叫医者!”阿史那急道。
伤者被抬进正房。沈清芷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她问。
阿史那看到她,神色稍缓:“是我派去鸣沙山探路的人。他们遇到袭击,十个人只回来三个。”
“什么人袭击?”
“不清楚。”阿史那咬牙,“但手段狠辣,用的是中原武功,又掺杂西域毒术。我的人中毒了,医者说……是‘醉红颜’。”
醉红颜!王氏炼的那种毒!
沈清芷心头剧震。天机阁果然在鸣沙山!
“我能看看伤者吗?”她问,“我略懂医术。”
阿史那诧异,但还是点头:“请。”
沈清芷走进正房。伤者是个年轻汉子,脸色青紫,嘴唇发黑,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但致命的是毒——伤口流出的血呈暗红色,带着甜腻的香气,正是“醉红颜”的特征。
“有银针吗?”她问。
阿史那立刻让人取来。沈清芷用银针刺破伤者指尖,挤出几滴毒血,仔细观察。这“醉红颜”的配方,与王氏炼的略有不同,毒性更烈,显然改良过。
“帮我取这几样药。”她快速报出药名,都是刚才让白芷去买的那几种。
药很快取来。沈清芷亲自煎药,又用银针为伤者放毒血。忙了半个时辰,伤者脸色终于好转,呼吸平稳下来。
阿史那全程看着,眼中露出赞叹:“沈姑娘不仅懂毒,还懂解毒,当真了得。”
“家母……曾研究过西域毒术。”沈清芷含糊带过,“但这毒很厉害,我只能暂时压制,要完全解毒,还需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下毒之人的血。”沈清芷沉声道,“‘醉红颜’每人配方不同,需以施毒者的血为引,才能配出完全的解药。”
阿史那脸色难看:“这就是说,我的人没救了?”
“暂时死不了。”沈清芷洗净手,“但三日之内若拿不到解药,毒素会侵入心脉,届时神仙难救。”
正说着,石枫回来了。他脸色也不好看,见沈清芷在,低声道:“姑娘,城里有天机阁的眼线。我看到了玄机子的画像,就贴在城门旁的告示栏上,说是……悬赏捉拿。”
“悬赏多少?”阿史那问。
“黄金千两。”石枫看了沈清芷一眼,“要活的。”
沈清芷倒吸一口凉气。千两黄金,足以让无数亡命之徒动心。
“画像像吗?”她问。
“有七分像。”石枫道,“但姑娘现在易了容,应该认不出。只是……他们描述了你腕间的胎记特征。”
胎记。这最要命。
沈清芷下意识拉了拉衣袖。白芷配的药膏能掩盖胎记颜色,但若被人强行检查,还是会暴露。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敦煌。”阿史那道,“鸣沙山不能去了,那里定有埋伏。”
“不,”沈清芷摇头,“必须去。而且……要赶在中秋之前。”
她算过时间,今日是五月十七,离中秋还有三个月。但西域路远,加上要避开天机阁的追踪,时间很紧。
“姑娘,”石枫犹豫道,“太子殿下在敦煌有暗桩,要不要联系?”
沈清芷想了想:“暂时不要。太子的人或许也被监视了,贸然联系反而暴露。”
她看向阿史那:“王子殿下,你的人还能打探到鸣沙山的具体情况吗?比如,天机阁有多少人,首领是谁,布防如何?”
阿史那点头:“我还有一个暗桩,是鸣沙山附近的牧民。我可以派人去联系,但需要时间。”
“两天。”沈清芷道,“我们最多在敦煌待两天。两天后,无论情况如何,必须出发。”
阿史那同意:“好。这两日,你们不要出院子。需要什么,我的人去办。”
四、夜袭惊魂时
当夜,子时。
沈清芷正在灯下研究西域地图,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她立刻吹灭蜡烛,握紧匕首。
黑暗中,几个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中是明晃晃的弯刀。
来了。
沈清芷悄悄退到门后。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打斗声——石枫已经动手了。白芷的惊叫,阿史那护卫的呼喝,兵器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房门被踹开,两个黑影冲进来。沈清芷躲在门后,等第一个人过去,猛地将匕首刺向第二人后心。
她这些天跟石枫学的招式,第一次用在实战中。匕首刺入肉体的触感让她恶心,但她咬牙拔刀,又补了一刀。
那人闷哼倒地。
第一个黑影转身,刀光劈来。沈清芷就地一滚,躲过这一刀,同时甩出袖中银针——那是白芷给她防身的,淬了麻药。
银针射中对方手腕,弯刀“当啷”落地。沈清芷趁机起身,匕首直刺对方咽喉。
但那人武功不弱,侧身躲过,一掌拍向她胸口。沈清芷被震得后退几步,撞在墙上,喉头一甜。
眼看第二掌又要拍下,忽然一道人影从窗外跃入,刀光闪过,那黑影人头落地。
是阿史那。
“没事吧?”他扶起沈清芷。
沈清芷摇头,擦去嘴角血迹。院中的打斗声渐渐平息,来袭的七人全部毙命,但阿史那这边也伤了三个护卫。
“检查尸体。”阿史那沉声道。
石枫扒开一具尸体的衣襟,露出胸口刺青——是只展翅的飞鸟,与王氏身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是天机阁的人。”沈清芷声音发冷,“他们找到我们了。”
“怎么会?”阿史那皱眉,“这院子很隐秘,我的人也都可靠……”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紧接着,火光四起,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数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院子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高大身影——正是那夜在乱葬岗杀死柳如月的人!
“主上亲临,”一个黑衣人高声道,“沈清芷,出来受死,可留全尸!”
沈清芷透过门缝看去,心跳如鼓。这就是天机阁主?那个策划了二十年阴谋的人?
阿史那拔出刀:“我护你杀出去!”
“不行。”沈清芷拉住他,“他们人太多,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
沈清芷看向后墙。那里有棵胡杨树,树枝伸到墙外。她记得白天看地形时,墙外是条小巷,通往集市。
“从后面走。”她低声道,“石枫,你带白芷先走。阿史那,你和我断后。”
“不行,太危险……”
“听我的!”沈清芷语气坚决,“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们先走,我自有办法脱身。”
石枫还想说什么,但见沈清芷眼神决绝,知道多说无益。他拉起白芷,趁前院喧闹,悄悄溜向后墙。
阿史那看着沈清芷:“你有什么办法?”
沈清芷从怀中取出太子给的凤佩:“这个,可以搬救兵。”
她将玉佩狠狠摔在地上。玉佩碎裂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天机阁主也听到了,面具后的眼睛眯起:“速战速决!抓人!”
黑衣人一拥而上。
阿史那挥刀抵挡,沈清芷也拔出匕首。但对方人多,很快将他们逼到墙角。
眼看就要被擒,院门突然被撞开,一队骑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正是太子派来护送沈清芷的那位统领!
“东宫卫率在此!逆贼受死!”
骑兵如虎入羊群,瞬间冲散黑衣人的阵型。天机阁主见势不妙,低喝一声:“撤!”
黑衣人训练有素,迅速撤退,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统领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来迟,请姑娘恕罪。”
沈清芷松口气:“将军来得正好。你们……一直跟着我?”
“殿下吩咐,暗中保护姑娘。”统领道,“但怕被天机阁发现,不敢跟太近。听到玉佩信号,才赶来。”
沈清芷点头。萧景珩果然安排周全。
阿史那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沈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能调动东宫卫率,能让太子如此费心保护,绝不只是前朝遗孤那么简单。
沈清芷苦笑:“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她看向统领:“将军,敦煌不能待了。我们必须立刻出发,去鸣沙山。”
“现在?”统领皱眉,“天机阁刚袭击过,前方定有埋伏。”
“正因如此,才要现在走。”沈清芷道,“他们刚败退,需要时间重整。我们趁夜出发,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她转向阿史那:“王子殿下,你还愿意与我同行吗?”
阿史那沉默片刻,笑了:“当然。我说过,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他看向统领:“将军有多少人?”
“五十精骑。”
“够了。”阿史那点头,“我也有三十护卫。八十人,足够杀出一条血路。”
沈清芷看着这两个愿意为她冒险的男人,心中涌起暖流。这一路虽险,但她不是一个人。
“那就……出发。”
五、月下奔鸣沙
子时三刻,敦煌西门悄悄打开。
八十骑人马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戈壁。马蹄裹了布,马衔了枚,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沈清芷不会骑马,与白芷同乘一骑,由石枫牵着。阿史那和统领一前一后,护卫着队伍。
月在中天,清辉洒满戈壁。远处的鸣沙山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轮廓隐约可见。
“照这速度,天亮前能到鸣沙山脚下。”阿史那策马到沈清芷身边,“但那里地形复杂,沙丘会移动,容易迷路。我的人说,天机阁在鸣沙山设了迷宫阵,不懂阵法的人进去就出不来。”
“你有办法吗?”沈清芷问。
阿史那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这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路线图。他进入凤巢前,将图托人带回了突厥。”
沈清芷接过,就着月光细看。图上标注着鸣沙山的地形和一条隐秘的路线,路线的终点,画着一个凤凰标记。
“这图……可靠吗?”
“我父亲用命换来的,你说呢?”阿史那苦笑,“但二十年过去了,沙丘移动,路线可能已变。我们只能按图索骥,见机行事。”
沈清芷点头,将图仔细收好。
队伍又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胡杨林。林中隐约有火光,还有人声。
“停下。”统领举手示意,“前方有人。”
众人下马,悄悄靠近。从树林缝隙看去,只见林中空地上搭着十几个帐篷,篝火熊熊,约莫百余人正在饮酒作乐。他们穿着各异,有中原服饰,有西域打扮,还有突厥装束。
“是三教九流。”阿史那低声道,“看那旗子——是‘沙海盟’,西域最大的马贼团伙。他们怎么在这里?”
沙海盟。沈清芷想起太子给的资料里提过,这是西域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专劫商队,但也接各种黑活。天机阁很可能雇了他们。
“绕过去。”统领道。
但已经晚了。一个放哨的马贼发现了他们,吹响了号角。
“敌袭——!”
林中顿时大乱,马贼们抄起兵器冲了出来。
“准备战斗!”统领拔刀。
八十对一百,人数悬殊。但东宫卫率是精锐,阿史那的护卫也骁勇,双方混战在一起,一时难分胜负。
沈清芷被石枫护在中间,看着眼前的厮杀,手心全是汗。她恨自己不会武功,只能成为累赘。
这时,马贼中忽然冲出一个独眼大汉——正是前几日在戈壁上劫道的那个沙匪头领!
“是你们!”独眼大汉狞笑,“上次让你们跑了,这次看你们往哪逃!弟兄们,那女人值千两黄金,抓活的!”
马贼们闻言,更加疯狂地扑向沈清芷。
石枫和阿史那拼命抵挡,但对方人太多,渐渐被冲散。眼看两个马贼突破防线,伸手抓向沈清芷——
忽然,一道白影从林中掠出,剑光如练,两个马贼应声倒地。
来人是个白衣女子,年约二十,面容冷艳,手持长剑。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白衣的剑客,个个身手不凡。
“楼兰白羽卫在此!”女子清喝,“谁敢造次!”
楼兰白羽卫?楼兰不是灭国了吗?
马贼们见来了硬茬,攻势稍缓。独眼大汉脸色变幻,咬牙道:“撤!”
马贼们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胡杨林中。
白衣女子收剑,走到沈清芷面前,单膝跪地:“白羽卫统领月奴,参见圣女。”
圣女?
沈清芷愣住了:“你……你叫我什么?”
“圣女。”月奴抬头,眼中含泪,“楼兰圣女一脉,左腕必有凤凰血印。姑娘,我们找您……找了十五年。”
沈清芷下意识捂住左腕。
月奴继续道:“十五年前,老圣女将刚出生的您托付给长公主,自己引开追兵,战死沙场。我们白羽卫侥幸逃生,这些年一直在西域寻找您的下落。直到前几日,听说天机阁悬赏捉拿一个腕有凤凰胎记的女子,我们才……”
她才一路追踪而来。
沈清芷看着这群白衣剑客,看着她们眼中的忠诚和期盼,心中百感交集。原来,她不是无根的浮萍。在遥远的西域,还有一群人在等她回家。
“起来吧。”她扶起月奴,“我不是什么圣女,我只是……沈清芷。”
“不,您就是圣女。”月奴坚定道,“老圣女临终前说,她的女儿会回来,会带领楼兰遗民重见天日。姑娘,鸣沙山里的凤巢,藏着楼兰复国的希望。我们必须赶在天机阁之前开启它。”
又是凤巢。
沈清芷苦笑。所有人都要她去凤巢,天机阁要她的血,阿史那要找父亲遗物,太子要前朝罪证,现在楼兰遗民又要复国希望。
她这把“钥匙”,要开启的何止是一扇门。
“姑娘,”阿史那走过来,神色复杂,“看来你的身份,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沈清芷看向他,又看向月奴,再看向统领和石枫。
这些人,各有目的,各有所求。而她站在中间,像风暴的中心。
“先去鸣沙山。”她最终道,“到了那里,一切自有分晓。”
队伍重新集结。东宫卫率、突厥护卫、楼兰白羽卫,这三股本不相干的势力,因为沈清芷,暂时走在一起。
月光下,鸣沙山越来越近。
沈清芷望着那座神秘的沙山,腕间胎记又开始发烫。
中秋之约,还有两个多月。
但她知道,真正的较量,从今夜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