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山谷中央的青石空地上,映出陆九渊半边脸。他手里还举着那块发烫的罗盘,指针疯转得几乎看不清影子。四面山坡上,黑衣人落地无声,短刃出鞘,脚步整齐划一地收拢包围圈。叶寒衣早已横刀身前,红绸随风轻摆,眼神如刀锋扫过每一处树影。
陆九渊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动,也没喊,只是忽然咧嘴一笑,冲着正前方那个披着黑斗篷、腰悬铜铃的首领说道:“哎哟喂,这位大哥,您这队伍整得挺齐啊,比西厂点卯还规矩。”
黑衣人首领脚步一顿,没答话。
“不过呢——”陆九渊慢悠悠把手放下,把罗盘塞进怀里,拍了拍,“你们费这么大劲儿围我俩,不就是想找个东西吗?贫道可以带你们去。”
叶寒衣侧头瞥他一眼,眉头微蹙。
“条件?”首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两条。”陆九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保我们安全;第二,到了地方,让我先退出来喘口气。不然我转身就走,你们爱追追,山路滑,摔死别怪我没提醒。”
首领冷笑一声:“你有资格谈条件?”
“我没资格,但我知道路。”陆九渊耸肩,“你们就算抓到我,打也打不出地图。可我要是愿意带路,连石头缝里的机关都能给你们踩亮了。你说值不值?”
四周黑衣人互相对视,没人说话。
首领眯眼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抬手。众人收势,退后半步。
“好。”他说,“你走前面。”
“哎,这就对了嘛。”陆九渊拍拍裤子上的灰,笑嘻嘻往前迈了一步,又回头扯住叶寒衣袖子,“督主大人,跟紧点,别掉队被当成敌袭砍了。”
叶寒衣甩开他手,冷哼一声,但还是跟了上来。
一行人开始往山谷深处移动。陆九渊走在最前,双手插在道袍袖子里,看似轻松,实则每一步都踩得极准。他眼角余光扫着地形:左侧岩壁有裂隙,右侧坡陡草密,脚下青石板已碎成几段,中间夹着松软泥土。
他知道,这地方能动手脚。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条狭窄通道,两边峭壁高耸,仅容三人并行。头顶藤蔓交错,遮住大半天空,光线昏暗下来。通道入口处横着一根断木,像是早年山体滑坡留下的残骸。
“这儿。”陆九渊停下脚步,假装喘气,“歇会儿吧,贫道这双腿快不是自己的了。”
首领没理他,只挥手示意手下警戒。
陆九渊趁机弯腰系草鞋,指尖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截朱砂笔头,借着身体遮挡,在右脚边一块凸起的青石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形。动作快得像挠痒,一气呵成。
接着他又扶了扶腰间罗盘,顺势用桃木剑尖轻轻一挑,割断了一根垂下来的枯藤末端——那藤原本缠在上方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上,此刻只剩一丝纤维相连。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咳嗽两声,掩住嘴角笑意。
“走吧走吧,再不走天黑前怕是到不了。”他说着,率先迈步进了通道。
队伍缓缓跟进。黑衣人们警惕四顾,但仍按原计划推进。叶寒衣走在陆九渊身后半步,手始终没离刀柄。
通道越走越窄,最窄处仅够两人侧身而过。岩壁湿滑,布满青苔,脚下碎石滚动,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陆九渊故意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还念叨:“奇怪,我记得这儿该有个标记……哦!在这儿!”说着伸手去碰岩壁上一处刻痕,实则指尖用力按下一块略微凸出的青石。
“咔哒。”
一声轻响,极细微,混在脚步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他知道,机关已启。
下一瞬,头顶轰隆作响!
那块被他提前松动的巨石猛然滚落,带着碎石泥沙砸下,轰然堵住了通道出口。尘土飞扬,黑衣人惊呼闪避,几人反应稍慢,直接被砸倒在地,哀嚎不止。
“退!快退!”首领怒吼。
可退路已被截断。更糟的是,两侧岩壁突然传来机括转动的“咯吱”声,紧接着,数十支箭矢从隐蔽弩槽中激射而出,呈交叉网状扫过通道中段!
“嗖嗖嗖——”
箭雨密集如蝗,当场就有四五人中招,有的贯穿肩膀,有的钉进大腿,惨叫连连。有人扑地翻滚,有人举刀格挡,金属碰撞声噼啪作响。
混乱瞬间爆发。
陆九渊早有准备,立刻蹲身贴壁,顺手将叶寒衣往下压了一把:“趴下!”
叶寒衣没反抗,顺势伏低,唐刀横于胸前护住要害。
箭雨持续了不到十息便停。烟尘未散,通道内已乱作一团。部分黑衣人试图扒开巨石突围,有的忙着救人,还有几个悍勇之徒提刀冲向陆九渊所在位置。
“找死?”叶寒衣冷眼一扫,翻身跃起,唐刀出鞘到底,红绸猎猎。
她一步踏前,刀光如血月劈空,迎面一人手腕齐断,短刃当啷落地。她借力旋身,反手一掷,夺来的短刃直插另一人咽喉。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下。
剩下两个愣住刹那,陆九渊抄起桃木剑猛地往前一戳,剑尖撞在其中一人膝盖窝,对方重心不稳跪地,被叶寒衣顺势一刀背敲晕。
最后一个刚举刀,就被飞来的一块石头砸中额头,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昏死过去。
短短片刻,近身威胁清除。
“别恋战!”陆九渊一把拉住她手臂,低声道,“他们还有人在外面守着!”
叶寒衣点头,收刀入鞘,跟着他迅速贴着左侧岩壁移动。那里有一条极不起眼的小径,藏在藤蔓之后,宽不过尺许,勉强可供通行。
两人猫着腰钻进去,一路疾行,绕至通道外侧高地。回望下方,只见被困的黑衣人仍在奋力清理巨石,火把点燃了几支,映得通道内光影晃动,人影交错,自相践踏者有之,争吵指挥者有之,显然一时无法脱困。
“你什么时候布的局?”叶寒衣低声问,呼吸略重。
“从咱们进谷就开始了。”陆九渊喘着气,靠在一块岩石上擦汗,“那根藤是我割的,石头是我松的,地上那个符是我画的,墙上那块机关石是我按的。全程装瘸腿、咳嗽、系鞋带,全是为了掩护动手。”
“你就这么确定这里有机关?”
“我不确定。”他咧嘴一笑,“但我确定这种地方肯定有人设过陷阱。古人修秘道,最喜欢‘一夫当关’的设计。我只是把废机关重新激活了而已。”
叶寒衣看着他,眼神复杂了一瞬:“你胆子不小。”
“胆小活不到现在。”他拍拍胸口,“再说了,你不也信我这一把?刚才要不是你挡住那几波人,我现在已经被剁成馅饼了。”
她没接这话,只淡淡道:“下次别玩这么大。”
“那得看有没有下次。”他站起身,望向前方更深的山谷,“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咱们还得往前走。”
远处山雾渐浓,林木愈发茂密。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蜿蜒深入,消失在崖底阴影之中。空气潮湿,鸟鸣稀疏,偶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两人沿着小径继续前行,脚步加快。身后通道方向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野特有的寂静。
走了约莫半里路,陆九渊忽然停下。
“怎么?”叶寒衣警觉抬头。
“没事。”他低头看了看鞋底,铜钱夹层还在,“就是硌得慌,提醒我还活着。”
她瞥他一眼:“贫嘴。”
“贫嘴才能活命。”他笑了笑,又往前走。
途中经过一处塌陷的土坡,陆九渊顺手折了根结实的树枝拄着,走得倒也不慢。叶寒衣始终走在稍前位置,替他探路。
翻过一道矮岭后,视野再度开阔。前方是一片更为幽深的谷地,树木参天,枝干扭曲如鬼爪,地面铺满厚厚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腐味,混合着泥土与朽木的气息。
“这地方不对。”叶寒衣低声说,手再次按上刀柄。
“哪哪儿都对。”陆九渊环顾四周,“越是这种看着像坟场的地方,越有可能藏着门。”
“你还真不怕死。”
“怕啊。”他嘿嘿一笑,“但我更怕被人围第二次。这次要是没机关可借,咱俩就得靠你那把刀杀出去了——你是高手,我不是。”
叶寒衣懒得理他,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块巨岩,形似龟背,表面长满青苔。岩体中央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陆九渊凑近看了看,掏出罗盘再确认一次方向。指针虽不如之前狂转,但仍坚定指向裂缝深处。
“就是这儿。”他说,“不过……咱先进个安全点的地方歇会儿,我腿都快断了。”
“前面二十步有座破庙。”叶寒衣突然开口。
陆九渊一愣:“你怎么知道?”
“刚才翻岭时看见的。”她指了指左上方一处高地,“屋顶塌了半边,但墙还立着。”
“哎哟,督主大人也有细心的时候?”他笑。
“闭嘴。”她已经迈步朝那边走去。
两人登上高地,果然见一座荒废庙宇静立林间。屋檐倾颓,梁柱腐朽,门匾掉落一半,字迹模糊难辨。庙门前杂草丛生,几块残碑倒在地上,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
“总比露天强。”陆九渊一头扎进去,找了个还算干燥的角落坐下,把桃木剑横放在膝上。
叶寒衣站在门口扫视一圈,确认无异后才走进来,靠着门框站立,依旧不肯完全放松。
“你睡一会儿。”她说,“我守着。”
“你不困?”
“我能撑。”
“行吧。”他闭上眼,嘀咕一句,“等我醒了请你吃糖葫芦。”
“谁稀罕。”
庙内安静下来。外头风穿过树林,呜呜作响。一只乌鸦落在残破屋脊上,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陆九渊确实累了,眼皮沉重,意识逐渐模糊。但他没真睡,耳朵一直听着外面动静。他知道,这场逃亡还没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
叶寒衣仍站在原处,背影笔直,像一尊不动的雕像。
“还没换岗?”他坐起身。
“不用你管。”她头也不回。
他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默默检查了一遍身上东西:桃木剑完好,罗盘温热,朱砂笔头剩最后一点,鞋底铜钱还在。
一切如常。
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山谷深处那片浓雾笼罩的密林。
“咱们还得往前。”他说。
“我知道。”叶寒衣终于转身,“休息够了就走。”
“你就不问问后面还有什么等着咱们?”
“你要是知道,自然会说。”她冷冷看他一眼,“要是不知道,问了也没用。”
“高明。”他竖起大拇指,“难怪能当督主。”
她不理他,径直迈出庙门。
陆九渊紧随其后。两人再次踏上小路,朝着山谷更深处行进。雾气渐浓,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偶尔能踩到裸露的树根或碎骨残片。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直到前方小路分岔,左右各通一片密林,不知哪条才是正途。
陆九渊停下,掏出罗盘。
指针微微颤动,缓缓转向左边那条路。
他正要迈步——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像是树枝断裂。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树叶,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