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听见那声“咔嚓”时,正低头看着罗盘。指针颤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吸着往左边拉。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把罗盘往怀里塞了半寸,手指顺势按住腰间桃木剑的末端。
叶寒衣已经转过身,背靠一块倒伏的树桩,右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向声音来处。
风穿过林子,枯叶在地上滚了一圈,又停了。树枝晃了两下,没有第二声。
“老鼠。”陆九渊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不是。”叶寒衣盯着那片林子,“太准了,刚好在你停下那一刻。”
“那你猜是什么?”他抬头看她,“山神爷查我作业?还是土地公派小鬼来收香火钱?”
她没理他,只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就这么静了几息。空气里那股腐味更浓了些,混着湿土和烂木头的气息,闻久了有点发闷。陆九渊悄悄揉了揉鼻尖,心想这庙再破也得有门能关,不然今晚真要跟耗子争地盘。
“走吧。”叶寒衣终于开口,收回视线,“再不歇,你连站都站不住。”
“哎哟,督主大人也会关心人?”他咧嘴一笑,拖着步子往前蹭,“刚才还说我贫嘴活不久,现在怕我死路上拖累你?”
“闭嘴赶路。”她迈步先行,脚步比之前慢了些,显然是等他。
陆九渊也不多话,拄着那根捡来的树枝,一瘸一拐跟上。其实他腿没伤,就是装的——逃命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倒好意思喊累。但他知道,人一旦停下来,精神就容易松,而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松。
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不到三丈。脚下落叶厚得踩上去直陷脚,偶尔踩到硬物,发出“咯”的一声,像是骨头,又像是朽木里的铁钉。他没低头看,反正不是第一次踩到这种东西。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高地轮廓渐渐清晰。一座破庙蹲在坡顶,屋顶塌了半边,露出几根歪斜的梁木,像张着嘴的老骷髅。门框歪斜,门板不见踪影,只剩两个锈死的合页挂在那儿,随风轻轻晃荡,发出“吱呀”一声,极短,极冷。
“到了。”叶寒衣停下脚步,仰头打量。
“嗯。”陆九渊喘了口气,把树枝丢开,“比睡地上强,至少漏雨也漏得有尊严。”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不是因为看见什么,而是因为**没**看见什么。
这座庙朝南,按理说傍晚余光还能照进前殿。可现在,整个庙门口黑得不正常,像是被人用墨泼过一层,连地上的影子都被吞了。而庙后那片林子,反而透着点灰白的天光。
“不对劲。”他低声说。
“哪不对?”叶寒衣走近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上。
“影子。”他指了指地面,“那边树有影,这儿没影。阳光照得过来,却落不进来。”
叶寒衣眯眼看了两息,忽然抽出唐刀,往空中划了一道。
刀锋掠过门槛瞬间,空气中竟泛起一圈极淡的波纹,像水面上被石子打破的涟漪,一闪即逝。
“阵?”她问。
“不像。”陆九渊摇头,“没杀气,也没灵力波动。倒像是……一张纸,挡住了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想让人看清里面。”他笑了笑,“但咱俩都不是讲礼貌的主,你说是吧?”
他说完,抬脚就跨过门槛。
“等等!”叶寒衣伸手想拦,却慢了半拍。
陆九渊已经站进庙里。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机关启动,没有符咒爆燃,连灰尘都没扬起来。他就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这次有了,清清楚楚落在地上。
“你看,”他回头冲她笑,“我就说它只是害羞。”
叶寒衣冷哼一声,抬腿跟入。
庙内比外面看着大些,是个前后两进的格局。前殿供桌倒塌,神像碎成几块,脸朝下趴着,不知道原本是哪路神仙。墙角堆着些破陶罐,地上积灰寸许,踩上去留下清晰脚印。
陆九渊径直走向角落,挑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背靠残墙,把桃木剑横在膝上。他没急着说话,也没乱翻,只是闭眼养神。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叶寒衣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确认无异后,走到另一侧墙边,靠着柱子站立。她没坐,也没放松戒备,目光始终扫视门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外头风小了,林子安静得反常,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庙檐上一根断瓦偶尔滑落,“啪”地砸在地上,惊得尘灰跳了一下。
陆九渊忽然睁开眼。
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不是疼,也不是痒,而是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从颅骨深处缓缓压下来。他知道这是《大胤凶吉簿》要更新了。
他没动声色,只把手悄悄伸进袖中,摸出那截仅剩的朱砂笔头。这是他唯一的记录工具,看过即焚是规则,但记下来是本能。
寅时将至。
三息后,脑中浮现三行血字。
第一行:“玄甲沉江夜半钟”。
第二行:“孤雁折翅落梧桐”。
第三行:“金鳞化龙夜焚香”。
字迹猩红,如新割的口子,每写完一句,便微微颤动,似在呼吸。他死死记住顺序,尤其盯着最后一句反复咀嚼。
“金鳞化龙……夜焚香?”他低声念了一遍。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龙”字相关的预言。之前有过“赤龙衔玺渡寒江”,结果应验在西厂密档里一份伪造玉牒上。可这次不一样,“金鳞”不是真龙,“化龙”却是蜕变之意,加上“焚香”,明显指向某种仪式。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叶寒衣:“这庙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她靠在柱子上,目光未移,“你问我,我还想问你。”
“不是佛寺,也不是道观。”他环顾四周,“供桌位置偏左,神像面西,不符合常规布局。而且——”他指着墙角一处凹陷,“那里原本应该有个香炉,不是摆在供桌上的那种,是独立的,大号的。”
叶寒衣顺着看去,果然见地面有圈浅痕,边缘还残留些许灰白粉末。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咧嘴一笑,“猜对了没?”
她没答,几步走过去,蹲下用手捻了点粉末,凑近鼻端嗅了嗅。
“檀香混合朱砂,还有点龙脑。”她说,“陈年香灰,烧过不止一次。”
陆九渊眼睛一亮:“那就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
“那句‘夜焚香’。”他站起身,走向墙角,“如果这庙真是用来举行某种仪式的地方,那‘金鳞化龙’可能就是仪式内容。问题是——谁是金鳞?谁要化龙?”
“你觉得是冲你来的?”
“我不够格。”他摇头,“我顶多算条泥鳅,还想翻身?人家化龙都不带我玩。”
“少贫。”她站起身,扫视全庙,“你是觉得,这地方会应验你的预言?”
“不是我觉得,是它自己送上门。”他走到香炉旧址,蹲下扒拉灰烬,“你想想,咱们一路被追,误打误撞跑到这山谷,发现岔路,选了左边,来到这庙。结果我刚坐下,血字就出‘金鳞化龙夜焚香’,而这里偏偏就有个焚香的痕迹——这叫巧合?这叫剧本拿得太准。”
他说着,指尖忽然触到什么硬物。
不是石头,也不是瓦片。
他慢慢抠出来,是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被香灰埋了大半,边缘焦黑,像是曾被点燃过,又中途熄灭。
“哎?”他挑眉,“这玩意儿谁藏的?”
叶寒衣立刻靠近:“别碰!”
“我都摸完了。”他笑嘻嘻展开纸条。
纸上写着八个字:
**金鳞化龙,乃真龙现世之兆**
下面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焚香祈福**
字迹工整,墨色沉稳,不像是仓促写下。更诡异的是,纸张质地特殊,表面泛着淡淡金光,像是掺了金粉的符纸。
“你那血字,是不是最后一句?”叶寒衣问。
“对。”他点头,“‘金鳞化龙夜焚香’。”
“现在纸上写着‘金鳞化龙’是真龙现世之兆,要今夜子时焚香祈福。”她盯着他,“所以,是你预言了这件事,还是这件事早就安排好了,就等着你来读?”
陆九渊没立刻回答。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闻了闻——除了香灰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干涸的血。
“有意思。”他 finally 说,“一般情况,我看到血字,事情还没发生,我得抢在应验前破局。可这次不一样,血字出现的同时,现实里已经有对应线索了。等于说,有人在我接收预言的同一时间,把提示贴到了墙上。”
“有人在跟你同步?”
“或者,”他眼神微沉,“有人比我更早知道这句话。”
庙内一时安静。
外头风又起,吹得破檐上的铁片叮当作响。一道瘦长的月光终于挤过云层,斜斜照进庙门,正好落在那张纸条上,金粉般的字迹微微反光,像活过来一样。
叶寒衣盯着那光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不觉得太巧了?我们刚甩开追兵,你就收到预言,马上找到同内容纸条。如果是陷阱,也布得太顺了。”
“可要是没人想害我们,干嘛非得写‘子时焚香’?”他反问,“这不等于明摆着说‘快来围观’?”
“也许,”她缓缓道,“写这张纸的人,本来就想让你看到。”
陆九渊一愣。
他忽然笑了:“督主大人,你这话可有点诛心啊。你是说,我脑子里那本破书,其实是别人给我下的套?”
“我只是说可能性。”她冷冷看他,“你每天收三句血字,谁能保证不是谁在背后写?”
“问题是谁能进我脑子?”他摊手,“我又不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
“少扯。”她瞥他一眼,“你不是穿书来的吗?既然能穿,就说明这个世界有漏洞。有漏洞的地方,就可能被人利用。”
陆九渊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她说得没错。从穿越那天起,他就怀疑过《大胤凶吉簿》的来历。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每日寅时更新?为什么只能看不能查?这些规则太像人为设定。
而现在,一张纸条直接把“金鳞化龙”四个字摆在他面前,像是有人在跟他隔空对话。
“行吧。”他 finally 说,“就算这局是别人设的,咱俩也已经坐在牌桌上。现在的问题不是谁发的牌,而是这把牌怎么打。”
“你打算怎么做?”
“留下。”他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子时才多久?三个时辰不到。这么大的戏台子搭好了,演员都到位了,我不看个结局,岂不是对不起这身补丁道袍?”
“你不怕有埋伏?”
“怕啊。”他嘿嘿一笑,“但我更怕错过真相。再说了——”他指了指脑袋,“我这双招子可是看过天书的,尔等凡夫莫要造次,懂不懂?”
叶寒衣看着他那副欠揍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张嘴,迟早被人缝上。”
“那得先抓到我。”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到倒塌的供桌旁,翻出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板,拖到墙角铺好,“我先眯一会儿,子时前叫我。记得别用刀鞘敲,温柔点。”
他说完,真就躺下闭眼,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叶寒衣站在原地没动。
她没坐,也没合眼。唐刀横放在膝上,红绸垂地,手指始终搭在刀柄。她盯着庙门方向,听着外头风声,偶尔扫一眼陆九渊——那家伙居然真睡着了,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糖葫芦。
她皱了皱眉。
这个人,明明怕死得很,每次逃命都跑得比狗快;可关键时刻,又总往火坑里跳。救她那次是这样,闯贺兰府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他到底图什么?
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别的?
她没想明白。
也不想深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这个破庙,等到子时。
看看“金鳞化龙”,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九渊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血字在飞,一句句砸下来,像下雨。他伸手去接,接住的却是那张黄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的不是“焚香祈福”,而是“**你已入局,无路可退**”。
他猛地睁眼。
天还没亮。
庙内依旧昏暗,只有月光挪了个位置,照在香炉旧址上。叶寒衣仍靠在柱子边,姿势没变,像是根本没动过。
“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快了。”她淡淡道,“二更天尾,子时将至。”
他坐起身,活动了下手脚,掏出罗盘再看一眼。指针稳定指向庙内某处,不是香炉位置,而是供桌下方。
“有意思。”他喃喃。
“什么?”
“罗盘之前一直指路,进了庙就变了。”他走过去,蹲下掀开供桌底板。
底下空无一物。
但他手指摸到内侧刻着一道细痕,像是某个符号的起笔,只写了半划。
“有人来过。”他说,“而且,来不及写完。”
叶寒衣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摇头,“但肯定是在我们来之前。这符号……”他眯眼细看,“像是‘龙’字的爪部,但又不全像。更像是某种标记。”
“和纸条有关?”
“可能。”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如果这庙真是举行仪式的地方,那‘焚香’只是开始。真正的动作,应该在子时一刻。”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回到墙角坐下,“看看有没有人来点香,有没有人念咒,有没有人突然脱衣服说自己是龙转世。”
“你就这么干等?”
“不然呢?”他耸肩,“我又不能主动触发预言。能做的,就是盯紧每一个细节,等它自己露出马脚。”
叶寒衣没再问。
她走回原位,重新靠柱站立。
庙内再次安静。
只有风穿过破窗,发出低低的呜咽。远处林中,似乎有动物走动的声音,但不敢靠近。
陆九渊盯着香炉旧址,心里默默倒数。
他知道,子时一到,某些东西一定会出现。
也许是人,也许是火,也许是一缕香气。
只要那缕香燃起,他的血字就会开始应验。
而他必须在应验完成前,看懂这场戏的真相。
否则,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朱砂笔头。
准备好了。
就等那一声更鼓。
庙外,山雾弥漫,天地无声。
庙内,两人静立,各怀心思。
时间,悄然滑向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