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破庙里的风忽然停了。
陆九渊正靠在墙角打盹,眼皮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他没睁眼,手指却悄悄摸到了袖子里的朱砂笔头——那玩意儿比闹钟还准,每次血字要来,它就发烫。可这次不对劲,脑子里空落落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怪事。”他在心里嘀咕,“昨夜三行血字刚烧完,今儿寅时还早,按理说该歇会儿才对。”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叶寒衣。
女人还是那个姿势,背靠柱子,刀横膝上,红绸垂地,像条随时能咬人的蛇。她眼睛没闭,盯着庙门方向,月光斜照进来,把她左眉骨那道疤映得发白。
“你睡了吗?”陆九渊小声问。
“没有。”她答得干脆。
“那你装什么深沉?咱俩又不是拍偶像剧,站这儿等流星雨许愿?”
“少废话。”她扫他一眼,“子时快到了,你不是说要等‘金鳞化龙’?现在人没来,香没点,龙也没冒头,你打算等到天亮?”
“我这不是怕错过开场嘛。”他咧嘴一笑,撑着膝盖坐直,“再说了,好戏哪有不等人就开锣的?”
话音未落,外头林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只老鼠那种窸窣,也不是风吹树枝的晃荡,是整齐划一的踏步,像训练过的兵,踩着同一个节拍往这边走。
陆九渊耳朵一竖,立刻缩回墙角,顺手把怀里那张黄纸往道袍内衬里塞了塞。叶寒衣也动了,唐刀缓缓抽出半寸,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来了。”她说。
“不止一个。”他眯眼看向门口,“听这步子,至少七八个,队列整齐,训练有素。不像山匪,倒像……仪仗队?”
“仪仗队半夜来破庙干啥?”她冷笑。
“拜龙啊。”他耸肩,“你没看纸上写吗?‘真龙现世之兆’。这年头连狗都能修仙,谁规定龙不能搞个粉丝见面会?”
叶寒衣懒得接他这套胡扯,只低声警告:“别乱动。”
可已经晚了。
庙门外,黑影成排出现。
十几个人,统一黑袍,头戴青铜面具,脸上刻着龙纹,手里提着一人高的青铜灯,灯芯燃着幽绿色的火,照得他们影子在墙上扭成一团,像群爬行的蜈蚣。
领头那人往前一步,声音沙哑:“庙中二人,速速退避!此地乃护龙圣所,凡人不得擅入!”
陆九渊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哎哟喂,这是cosplay现场?你们是哪个剧组跑出来的?《真龙传》还是《我在皇陵当保安》?”
对方不理他,只抬手一挥,身后八人立刻散开,两人守住门口,其余人开始在庙内布阵——从怀里掏出铜铃、符纸、长香,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他们在准备仪式。”叶寒衣低声道。
“我知道。”陆九渊眼神一凝,“而且目标就是那个香炉旧址。你看他们摆的香案位置,正好对着灰痕中心,分毫不差。”
“阻止他们。”
“怎么阻?冲上去一脚踢翻?人家可是有备而来,咱们俩算上草鞋才四只脚,打群架不划算。”
“那就等。”她目光扫过那些黑袍人,“等他们动手那一刻,我斩灯,你断香。”
“聪明。”他点头,“但不够狠。咱得让他们自己把自己坑了。”
说话间,那领头人已走到香炉旧址前,双手捧出一支三尺长的蟠龙香,通体漆黑,表面浮现金粉纹路,和陆九渊捡到的那张黄纸材质一模一样。
“子时将至,焚香迎龙!”那人高声念道,“金鳞化龙,乃真龙现世之兆!吾等护龙卫道,誓死守陵!”
其余人齐声应和,声浪震得破庙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陆九渊听得直摇头:“这台词写得比网文还假。‘誓死守陵’?你们连这庙哪年建的都不知道吧?”
他话音刚落,外头更鼓响起。
咚——
第一声。
子时,到了。
黑袍人立刻点燃蟠龙香,绿火腾起,一股异香弥漫开来,带着腐木与龙涎混合的气息,闻久了有点晕。
“动手!”叶寒衣低喝。
她身形一闪,唐刀出鞘,红绸如血带般甩出,直取中央香火。
可就在刀锋即将斩断香头时,两侧黑袍人突然举起铜铃,齐声摇动。
叮铃——!
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根针扎进脑仁。陆九渊只觉得太阳穴一炸,差点跪下。叶寒衣动作也是一滞,刀势偏了半寸,只削断了香尾,主香依旧燃烧。
“操!”她低骂一声,迅速后撤。
黑袍人趁机围拢,八人呈八卦阵型将香炉旧址护住,领头人继续念咒:“天地无光,龙魂归位!金鳞褪壳,化龙升天!”
香火越烧越旺,绿焰竟开始扭曲,渐渐形成一条蛇形光影,在空中盘旋游走。
陆九渊看得清楚,那光影虽似蛇,但头生双角,脊背有鳍,分明是在模拟龙形。
“演得还挺投入。”他冷笑,“可惜道具组经费不足,整条电子龙都做不出来。”
“你还有心情贫?”叶寒衣压低声音,“再不动手,等他们真把‘龙’请出来,咱俩就得跪着喊陛下。”
“急啥?”他反手摸出罗盘,看了一眼指针——依旧稳稳指向供桌下方。
“你知道吗?”他忽然笑了,“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什么意思?”
“他们以为在请龙,其实是在开锁。”他指了指地面,“罗盘从进庙就没变过方向,说明下面有东西在吸引它。而这个仪式,八成就是启动机关的钥匙。”
“你是说……密道?”
“不然呢?”他挑眉,“你以为贺兰家找了几十年的是啥?藏宝图?人家找的是电梯按钮。”
叶寒衣皱眉:“可我们没触发任何机关。”
“因为我们没‘焚香’。”他拍拍怀里的黄纸,“他们有仪式流程,咱们有剧情预告。区别在于——他们按剧本走,咱可以改剧本。”
外头,仪式进入高潮。
黑袍人齐声高唱:“金鳞化龙,夜焚香!真龙降世,统八荒!”
蟠龙香烧到一半,绿焰猛然暴涨,轰地一声撞上屋顶,竟在梁木上投下一个巨大的龙影,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庙内温度骤升,空气变得粘稠,连呼吸都困难。
陆九渊抹了把汗:“再这么烧下去,咱俩不用打就被蒸熟了。”
“你有办法?”叶寒衣盯着他。
“有。”他咧嘴一笑,“但我得先装个快死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踉跄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捂胸口,脸色煞白:“哎哟……不行了……这香有毒……我穿书穿得早,抗毒能力差……”
“闭嘴!”叶寒衣瞪他。
“真不行了……”他抽搐两下,顺势滚到供桌附近,手悄悄摸向桌底——那里有他昨晚发现的刻痕,半道“龙”字还没写完。
他指尖顺着痕迹滑动,忽然触到一处松动的木板。
“果然有机关。”他在心里乐了。
外面黑袍人还在专心念咒,没人注意这边的小动作。陆九渊假装痛苦翻滚,实则用指甲在木板边缘轻轻一撬。
咔哒。
轻微响动。
他立刻缩手,同时大喊:“地宫开了!!!下面有动静!!!”
所有人一愣。
连叶寒衣都差点信了。
只见供桌旁地面,一道砖缝突然裂开,宽约半尺,深不见底,一股阴风从中吹出,带着腐土与铁锈的味道。
“真的!”一名黑袍人惊呼,“地宫入口现世!”
“别慌!”领头人厉声喝道,“定是仪式引动地气所致!继续焚香,完成祭礼!”
“你还真信这套?”陆九渊躺在地上冷笑,“香都快烧完了,龙呢?升天了吗?还是卡在烟囱里了?”
“妖言惑众!”那人怒喝,“拿下他!”
两名黑袍人立刻扑来,一人抓手,一人擒脚。
陆九渊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拖拽,嘴里还不闲着:“轻点啊,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摔。你们要是把我弄死了,谁给你们指路去皇陵?”
“皇陵?”领头人一怔,“你知道皇陵入口?”
“我不光知道,我还去过。”他嘿嘿一笑,“地下三层有个KTV包厢,你们祖先天天在那儿蹦迪,吵得我睡不着觉。”
“胡说八道!”
“爱信不信。”他耸肩,“反正你们香也点了,咒也念了,龙没来,地宫倒开了。你说,是不是该下去看看?万一金鳞真在下面化龙,你们不去抢头香,岂不是白忙一场?”
黑袍人们面面相觑。
领头人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派两人下去探路!”
“慢着!”陆九渊突然大喊,“密道直通皇陵地宫,金鳞就在下面化龙!你们不去抢头香,还等什么?上面都是烟,呛死人,下面凉快,龙气最旺!”
他这话一出,底下黑袍人立刻躁动。
“他说得对!我们奉命守护真龙,怎能止步于庙堂?”
“对!应当深入地宫,亲眼见证化龙时刻!”
“走!下去!”
领头人还想阻止,可手下人已纷纷涌向裂缝,争先恐后往下跳。
“别全进去!”他怒吼,“太危险!”
“你不下去我们下!”有人回头喊,“真龙若现,谁在近前,谁得神启!”
眨眼工夫,七八个人已跳入密道,只剩领头人和两名随从留在原地。
陆九渊见状,悄悄给叶寒衣使了个眼色。
她会意,猛然掷出两枚铜钱,分别击中墙角两盏油灯。
啪!啪!
灯火熄灭。
庙内顿时一片漆黑。
混乱中,陆九渊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绳——那是他昨夜用桃木剑削成的机关引线,一端绑在房梁断裂处,另一端藏在掌心。
他用力一拉。
轰隆!
一块腐朽的横梁应声坠落,砸在密道入口上方,碎石泥土哗啦落下,瞬间将裂缝大半封住,只留下狭窄缝隙,勉强能通风,无法通行。
“不好!入口被堵!”残余黑袍人惊呼。
“快挖开!”领头人怒吼。
可已经迟了。
陆九渊和叶寒衣早已贴墙潜行,绕到庙后破窗,翻身而出,落地无声。
“走哪?”叶寒衣低声问。
“跟着风走。”他指了指侧面山坡,“刚才那阵阴风,是从那边来的。有风,就有出口。密道肯定有通风口。”
两人借着树影掩护,迅速绕至庙后山壁。果然,在一堆藤蔓覆盖的岩缝中,发现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冷风不断从中吹出。
“就是这儿。”陆九渊拨开藤蔓,“欢迎来到大胤地铁一号线路,本次列车终点站:皇陵地宫,请乘客抓好扶手,禁止饮食。”
“你还笑得出来?”叶寒衣皱眉,“刚才那些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耸肩,“要么在下面继续等龙,要么自己挖上来。反正咱俩的任务完成了——脱身,进密道,下一步交给编剧。”
他说完,率先钻入洞口。
叶寒衣紧随其后。
洞内狭窄潮湿,石壁布满青苔,脚下是人工凿出的台阶,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两人缓步下行,约莫走了半炷香时间,身后再无追兵动静。
“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叶寒衣低声道。
“那当然。”陆九渊摸着石壁,“我那根绳子算得精准,落石刚好卡住主通道,想清障至少得拆半堵墙。等他们折腾完,咱都到地宫打卡拍照了。”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机关?”
“第十二章。”他一本正经,“那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要用‘金蝉脱壳’这招。人生要有规划,懂不懂?”
叶寒衣懒得理他,只提醒:“别放松警惕。这种地方,随便一个转角都可能有机关。”
“放心。”他拍拍腰间桃木剑,“我这双招子可是看过天书的,尔等凡夫莫要造次。”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忽有一缕微光透出。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淡淡的、泛着青金色的荧光,像是某种矿物在黑暗中自行发光。
陆九渊停下脚步,眯眼看去。
光来自一面石壁。
那墙上刻着一行字,只有七个大字:
**金鳞化龙夜焚香**
字体古朴,笔画间渗出淡淡荧粉,像是用某种矿石粉末书写而成。
“又来?”叶寒衣皱眉。
“不一样。”陆九渊凑近细看,“上次是黄纸,这次是刻在墙上。而且……”他伸手摸了摸,“这字是新的,最多刻了半个时辰。”
“有人比我们早到?”
“或者,”他缓缓道,“跟我们一路。”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重物撞击石板。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近,仿佛有人在密道上方奔跑。
“他们挖通了?”叶寒衣握紧刀柄。
“不可能这么快。”陆九渊摇头,“除非……他们本来就知道另一条路。”
他话音未落,前方荧光忽然闪烁两下,随即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
但就在光灭前最后一瞬,陆九渊看见,那行字的最后一个“香”字,笔画末端,竟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
像是一缕烟,向上飘去。
他心头一震。
这标记,他见过。
在疯老道给他的那半块青铜罗盘背面,就有类似的纹路。
可疯老道没来过这里。
至少,不该来过。
除非……
“走。”他突然低声道,“快走。”
“怎么了?”
“这地方不对。”他拉着她往后退,“我们不是第一个进来的。而且——”他抬头看向顶部石壁,“有人在给我们留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