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湿滑，脚下像是踩着青苔打滑的猪油。陆九渊刚迈出一步，后背就撞上冰冷石壁，喘了口气。密道里黑得能抠出墨来，只有前头那点荧光刻字留下的残影还在眼皮底下乱跳，像极了他大学期末刷夜时盯太久电脑冒出的花。
“刚才那字……”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石缝里来回弹，“不是新刻的那么简单。”
叶寒衣没应声，但脚步停了半拍。她走在前头，唐刀横握，红绸贴着手臂缠绕，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刚才那一阵闷响从头顶传来后，她的呼吸都变了节奏——短、轻、稳，生怕惊动什么。
陆九渊知道她在戒备。他也一样。可嘴不能闲着，这是他的老毛病，一紧张就想胡扯两句压惊。
“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进副本了？”他边走边说，“前面是Boss房，还是精英怪走廊？要我说啊，这破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策划纯属偷工减料，用户体验差评八百遍。”
叶寒衣回头扫他一眼，眼神冷得能结霜：“你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塞回裂缝里当堵漏砖。”
“哎哟喂，这么凶？”陆九渊缩脖子，“我这不是怕咱俩闷出内伤嘛。你看这空气，又潮又闷，跟泡菜坛子似的，再走下去非得长蘑菇不可。”
话音未落，脚下一软。
不是台阶塌了，而是地面突然下陷了一寸。细微的“咔”声从脚下传出，像是齿轮咬合。
陆九渊瞳孔一缩，猛地大喊：“卧倒！”
可已经晚了。
头顶石板轰然裂开，三支乌黑短箭破空而下，带着一股腥臭味直扑二人面门。箭头泛着幽绿光泽，在黑暗中竟微微发亮，一看就不是善茬。
叶寒衣反应快得离谱。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旋身挥刀，唐刀划出一道血色弧光，两支箭当场被劈成四截，落地时还滋滋冒烟。第三支却角度刁钻，贴着她左肩掠过，钉入身后岩壁，“咚”一声闷响，整根箭杆都在颤。
陆九渊傻眼了。
不是因为箭多快，而是叶寒衣没躲开——她转身的一瞬，竟先把人往旁边狠狠一推。
那一推用了全力，陆九渊直接摔在湿地上，屁股硌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龇牙咧嘴。等他抬头，正好看见叶寒衣右臂外侧渗出血线，一支毒箭扎在肌肉里，深不见底。
“你他妈……”他爬起来就想冲过去。
“闭嘴。”叶寒衣咬牙，左手死死攥住刀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别动，可能还有机关。”
她说得冷静，声音却已经开始发抖。毒性发作得比想象中快，短短几息工夫，她额角已渗出细汗，嘴唇泛灰。
陆九渊没敢再动。他知道这种毒——绿头黑尾，见血封喉，江湖上叫“断魂引”，沾上就得准备棺材本。更糟的是，这儿连根草药都没有，别说解毒，连嚼片叶子压惊都做不到。
密道重归寂静。
只有水滴从岩顶落下，砸在石阶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陆九渊蹲在地上，脑子飞转。他想喊《大胤凶吉簿》，可那玩意儿寅时才更新，现在指望不上。他摸出朱砂笔，想写点什么镇场子，结果手指僵硬，半天没画出一个符。
这不是怕。
是急。
他不怕死，但他不能看着这个女人死在这条臭烘烘的地下通道里。她明明可以一刀砍了他走人，却偏偏把他推开，自己挨了这一下。
操。
陆九渊咬牙站起身，几步冲到叶寒衣身边：“还能走吗？”
叶寒衣靠着石壁，呼吸沉重。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撑着刀站直了身子：“追兵……快到了。”
果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那些黑袍人显然打通了另一条路，正沿着密道快速逼近。
陆九渊低头看她的伤口，毒血已经顺着手臂流到手背，指尖发紫。再拖下去，别说走路，连刀都拿不住。
“行了。”他一把将她肩膀扛上自己脖颈，右手揽住她腰，直接背了起来，“别装硬汉了，你现在是我人形背包，听指令就行。”
“放我下来。”叶寒衣低喝，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
“放个屁！”陆九渊一脚踹开挡路的碎石，“你当你是武侠片男主，中毒还能大战三百回合？醒醒，这里是现实，主角光环不好使！”
他说着，背着她快步前行。台阶越往下越陡，脚下湿滑难行，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叶寒衣伏在他背上，体温高得吓人，呼吸喷在他耳后，烫得像烧红的铁丝。
两人一路狂奔，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金属声。那些黑袍人显然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正全速追击。
陆九渊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冲。肺部像是被人拿锤子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不知道这条密道通向哪儿，只知道不能停。一停下，两个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光线骤变。
不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透出一丝灰蒙蒙的光。像是……外面。
陆九渊心头一喜，加快脚步。可等他冲出通道尽头，眼前景象却让他整颗心沉到谷底。
不是出口。
是一处悬崖。
人工开凿的石阶在此戛然而止，前方空无一物，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向下延伸。冷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腐土与铁锈的气息，扑在脸上像冰刀刮过。
他站在边缘，脚尖离虚空不过半尺。低头望去，什么都看不见，仿佛下面是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完了。”他喃喃道。
身后，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火把的光映在石壁上，晃动的人影如同鬼魅。那些黑袍人来了，而且不止几个，至少七八个，手持利刃，步伐整齐，显然是冲着他俩来的。
陆九渊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照亮了叶寒衣的脸。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毒已经侵入内腑，再不救治，神仙难救。
他咬牙，转身面对悬崖。
风更大了。
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补丁都翻了起来。腰间的三清铃叮当响了一声，像是在催命。
“你说咱俩要是跳下去，能不能活？”他低声问，也不知是问她，还是问自己。
没人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把叶寒衣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稳些。然后，一步一步退向悬崖边缘。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光已经照到他脚后跟。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敌人——那些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袍人，举着刀，缓缓逼近，像一群索命的恶鬼。
“老子穿书不是为了死在这种地方的。”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命由我不由天，你们也配决定我的结局？”
说完，他猛地转身，抱着叶寒衣，纵身跃下悬崖。
风在耳边呼啸，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失重感瞬间袭来，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喷出去。他死死抱住叶寒衣，生怕一个松手她就被吹散。
下坠过程中，他抬头看了最后一眼。
崖顶的火光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红点，随即被黑暗吞没。
他闭上眼，心里只吼了一句：
“老天爷，可不能这么坑我啊！”
风声如雷，身体急速下坠，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怀中那具躯体仍在微弱地呼吸。
还没死。
至少现在还没。
可下面是什么？
潭水？石 spike？还是另一个机关陷阱？
不知道。
也不用想了。
反正已经跳了。
陆九渊紧紧搂住叶寒衣，在黑暗中疾速坠落。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想咳嗽，却又硬生生忍住。他能做的，只有护住她，哪怕最后一秒。
时间仿佛被拉长。
一秒，两秒，三秒……
下坠仍在继续。
没有触底，没有撞击，甚至连风的方向都没变。就像这悬崖深得没有尽头，要把他们永远困在这片虚空中。
陆九渊忽然想起疯老道给他的那半块罗盘。
它还在怀里，贴着胸口，一直发烫。
可现在，它突然凉了下来。
像一块死铁。
他心头一震。
这不对劲。
罗盘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降温。除非……
除非下面根本没有路。
或者，下面根本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叮”。
像是铜钱落地。
又像是铃铛轻响。
紧接着，怀中的叶寒衣，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