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喉咙,像刀子刮着气管。陆九渊死死抱住叶寒衣,下坠的速度快得耳朵嗡鸣,五脏六腑都压到了胸口。他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贴在自己颈侧,烫得离谱——不是发烧那种热,是毒火烧穿了经脉的滚烫。
崖顶的火光早被黑暗吞没,连追兵的喊声也听不见了。世界只剩下风、黑、还有怀里这个快要断气的女人。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老天还是骂自己。穿书第一天就被通缉,穿书第三天就被人追到跳崖,现在还要背着一个西厂督主往不知道多深的谷底摔。这剧本谁写的?能不能换编剧?
可骂归骂,手一点没松。他知道一旦撒手,她肯定活不了。哪怕她是拿刀指着自己脑袋问“《天机簿》在哪”的那个疯女人,此刻也不能扔。
就在意识快要被失重搅成浆糊时,眼前忽然一亮。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色。
是一片幽蓝的水光,从深渊底部泛上来,像是谁在地心点了一盏灯。水面平静得诡异,映不出星月,却能把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陆九渊瞳孔一缩,本能地绷紧全身肌肉,把叶寒衣往怀里又搂了搂。
轰——!
砸进水里的瞬间,冲击力震得他两眼发黑,耳膜像是被铁锥捅穿,嗡嗡作响。冰冷的潭水立刻裹住全身,刺骨寒意顺着毛孔钻进来,激得他一个哆嗦。但他没乱动,反而借着下沉的势头,双腿猛蹬,带着叶寒衣往上游。
浮出水面那一刻,他张嘴就是一阵狂咳,鼻腔里全是水腥味。喘了几口粗气后第一件事,不是看四周,而是伸手去探叶寒衣的鼻子。
还有气。
微弱,但确实还在喘。
他松了半口气,拖着她往岸边游。手臂酸得像要断掉,每划一下都像在拉千斤石磨。好在这潭边有浅滩,淤泥不算深,勉强能站稳脚。
哗啦一声,他把她平放在湿地上,自己也瘫坐在旁边,大口喘气。草鞋早就没了,裤腿撕开一条口子,小腿上蹭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低头去看叶寒衣的脸。
灰败一片,嘴唇发紫,指尖冰凉得不像活人。右臂那支毒箭已经被水流冲走,只留下一个血洞,边缘泛着青黑色,一看就知道毒性已经入骨。
“你可别死啊。”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我背你跳崖不是为了给你收尸的。”
话音刚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画面。
不是幻觉,也不是回忆。
是几天前寅时,《大胤凶吉簿》更新时闪过的三行血字中的一句:
**“赤髓润枯骨,阴阳一线牵。”**
当时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半天,以为说的是皇陵棺椁里的干尸复活,还琢磨要不要提前准备糯米和桃木钉。结果到现在都没应验,他也懒得想了。
可现在……
他盯着叶寒衣毫无血色的脸,又看看自己还在滴水的手指,脑子里猛地蹦出一个荒唐念头。
不会吧?
以血续命?拿自己的血去救一个差点砍了自己脑袋的女人?
这什么狗血桥段?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可问题是,除了这个,他真没别的办法。这地方连根草都没有,更别说解药。再拖下去,她必死无疑。
而且……那句谶语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陆九渊咬牙,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顺带把头发往后甩了甩。湿漉漉的道袍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颤。他低头看着右手食指,犹豫了一秒,然后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疼是真疼,比小时候啃鸡骨头卡喉咙还疼。鲜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发黑的深红。
他捏开叶寒衣的嘴,把血滴进去。
第一滴落下,她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第二滴。
依旧安静。
陆九渊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该不会是自己想岔了吧?这玩意儿又不是输血,哪有这么简单的?
正要放弃,第三滴血刚碰上她唇缝,她的喉咙忽然轻轻一动——咽了下去。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她原本铁青的脸色,竟然开始一点点褪去灰暗,像是有人往死灰里吹了一口热气。呼吸变得绵长,胸口起伏也有了节奏。那只冰凉的手,指尖竟微微回暖。
陆九渊愣住了。
他还记得大学选修中医课时老师讲过:精血为根,元气为本。重伤之人若得至亲之血喂养,或可吊命一时。但他跟叶寒衣八竿子打不着亲戚,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前几天她还想把他关进大牢呢。
可这血,居然真有用?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心头突然一震。
不是疼,也不是累。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从他心口扯出去,穿过空气,连到了叶寒衣身上。很轻,很细,却实实在在存在着。只要她呼吸一次,那根线就跟着颤一下。
他知道,某种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简单的救命恩情,也不是报答或者亏欠。
这是一种……契约。
血契。
名字土得要命,效果玄乎得离谱,偏偏还真的成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指,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完犊子了……我这是把自己绑上贼船了?”
话音未落,怀里的罗盘突然又凉了一下。
这次他注意到了。
不是偶然降温,而是有规律的——每次叶寒衣心跳加快,罗盘就冷一瞬;呼吸平稳时,又恢复常温。仿佛这破罗盘也开始感应她了。
“邪门。”他嘀咕一句,伸手把她扶正了些,让她靠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她的飞鱼服湿透了,甲片贴在身上,像层铁壳子。左眉骨那道疤在微光下显得特别清晰,像是刻上去的符咒。
陆九渊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地方太干净了。
悬崖底下不该有这么规整的浅滩,也不该有这种泛着金纹的潭水。他伸手舀了点水,凑近眼前看——水清得反常,阳光照下来都能当镜子使,可现在根本没太阳。更奇怪的是,水面上漂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是油花,却又不散。
他扭头看向岸边。
岩石表面果然有刻痕。
不是自然风化,也不是野兽抓挠,是人工凿出来的符号。残缺不全,东一段西一段,像是谁急着留下记号又怕被人发现。有些地方被苔藓盖住,有些则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不清。
“这地方……”他眯起眼,“绝对不是普通山涧。”
叶寒衣还在睡,呼吸均匀,脸色虽然苍白,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个死人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降了不少,看来毒确实在退。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心头那根线轻轻一抖。
像是她体内还有什么在挣扎。
他皱眉,下意识按住自己胸口,仿佛那里真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居然能“感觉”到她的状态。不是靠看靠摸,而是直接从那根线上传来的讯息:余毒未清,经脉受阻,需要时间化解。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真实得让他没法否认。
“我靠……”他低声骂了一句,“以后是不是她放个屁我都能知道?”
说完他自己都想笑,可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他割破手指那一刻起,他们俩的命运就已经缠在一起了。不是简单的救命之恩,也不是权宜之计。这是一种超越常理的连接,像是命运之手硬生生把两条线拧成了绳。
而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居然一点都不后悔。
明明这个人前几天还在追杀他,明明她说“挡者格杀”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明明她腰间的唐刀随时可能砍下他的脑袋……可当他看到她快死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救。
操。
这剧情发展比网文还离谱。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失血加上体力透支,腿有点软,走路像踩棉花。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歇太久。这地方看着安静,实则处处透着诡异。再说,叶寒衣虽然暂时保住命了,但昏迷不醒,总不能一直躺这儿等天亮。
他弯腰将她背起来,一手托住她腿弯,一手环住她后背。她个子不矮,重量也不轻,但他咬牙扛住了。刚走两步,眼角余光扫到岸边一块石头上的符文,脚步一顿。
那是个“井”字形图案,周围绕着七个小圆点。
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
贺兰家的地宫机关里就有类似的标记,代表“三才隐枢阵”的入口方位。疯老道给他的罗盘也曾对这类符号产生反应。
可这里怎么也会有?
他盯着看了几秒,最终没敢碰,只是默默记下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
潭边的路很窄,一边是陡峭岩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水。走了约莫百来步,前方出现一个凹陷的岩洞口,半淹在水中,像是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天然通道。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叶寒衣沉睡的脸。
“你说咱俩现在算啥?”他低声说,“共患难?生死搭档?还是……绑定队友?”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岩壁的呜咽声,像是在冷笑。
他咧了咧嘴,自言自语:“算了,反正你也听不见。等你醒了要是又要砍我,我也认了。毕竟……血都给了,命都搭上了,还在乎多挨一刀?”
说完,他调整了下姿势,确保她趴得更稳些,然后迈步朝岩洞方向走去。
水渐渐漫过小腿,冰得刺骨。他一步一步往前挪,眼睛盯着前方黑洞洞的入口。罗盘贴着胸口,忽冷忽热,像是在提醒什么。
就在他即将踏入洞口的瞬间,心头那根线突然剧烈一颤。
叶寒衣在他背上轻轻哼了一声,睫毛微微动了动,像是要醒了。
陆九渊脚步一顿,屏住呼吸。
但她没有睁眼,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像只找到巢穴的小鸟。
他僵在原地,差点一个趔趄栽进水里。
“我日……”他低声咬牙,“你倒是挑时候。”
可骂归骂,脚步却没停。
他深吸一口气,背着她,一头扎进了岩洞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