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山对峙时
鸣沙山在黎明前呈现诡异的青灰色。沙丘如凝固的巨浪,在晨雾中起伏绵延。风从沙脊掠过,带起细沙流动的簌簌声,像无数条蛇在爬行。
沈清芷勒马驻足,望着这片传说之地。腕间的胎记在晨雾中隐隐发烫,与沙山深处某种存在遥相呼应。她身后,三股人马泾渭分明地停驻:东宫卫率玄甲肃立,突厥护卫皮裘挎刀,楼兰白羽卫白衣胜雪。
“圣女,”月奴策马上前,指向沙山深处一片月牙形洼地,“老地图标注的入口,就在那片月牙泉附近。但如突厥王子所言,沙丘二十年变迁,地形恐已大变。”
阿史那展开羊皮地图,眉头紧锁:“我父亲标注的路线,需要绕过三座主沙丘,在第二与第三丘之间的谷地转向。但你们看——”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里原本该有片胡杨林,现在只剩枯桩。”
石枫下马,抓起一把沙土细看:“沙里有东西。”他从沙中抠出一截锈蚀的铁片,形制古老,刻着模糊的凤凰纹路。
“前朝军械的碎片。”东宫卫率统领李琰接过铁片,脸色凝重,“二十年前那场大战,据说前朝最后的三千精兵就葬在这片沙海之下。天机阁选择此处藏宝,怕是早有算计。”
沈清芷心头一紧。她想起萧月华临终前的话——凤巢里不仅有史书罪证,还有前朝最后的兵力部署图。若这些东西落入天机阁或三皇子之手……
“有人来了。”阿史那忽然低喝。
沙丘后转出一行人。为首的穿着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温润含笑,正是三皇子萧景琰。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护卫,还有一位青袍道士——玄机子!
“沈姑娘,别来无恙。”萧景琰在十步外停下,笑容如春风,“本王在敦煌等了三天,想着姑娘该到了。”
沈清芷握紧缰绳,强迫自己镇定:“三殿下好算计。从京城到敦煌,步步设伏,就为在此处截我?”
“截?”萧景琰摇头,“姑娘误会了。本王是来谈合作的。”
他向前两步,无视四周刀剑出鞘的铮鸣:“姑娘可知,凤巢里究竟有什么?除了前朝史书、太祖罪证,还有一样东西——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象征正统皇权的至宝!
众人齐齐变色。李琰厉声道:“三殿下慎言!传国玉玺自太祖开国便供奉太庙,岂会在西域沙海?”
“太庙里那个,”玄机子阴恻恻开口,“是假的。真玉玺被前朝末帝带出京城,藏于凤巢。这秘密,只有历代前朝皇室嫡系知晓。”他看向沈清芷,“长公主该告诉你了吧?”
沈清芷沉默。萧月华确实提过玉玺,但只说“象征之物”,未详说是什么。
萧景琰继续道:“本王不与你绕弯子。我要玉玺,你要史书罪证,我们各取所需。至于天机阁——”他瞥了玄机子一眼,“他们要复国的名分,本王可以给。西域三十六国,划出三国王他们建国,如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是在割让国土!
李琰怒道:“三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西域虽非中原直隶,亦是大周藩属,岂容私相授受?!”
“藩属?”萧景琰轻笑,“李统领,西域诸国何时真心臣服过?不过是畏于大周兵威,虚与委蛇罢了。本王若得玉玺,登基为帝,第一道圣旨便是重整西域——顺者昌,逆者亡。划出三国王前朝遗民,换三十六国长治久安,这笔账,不亏。”
他看向沈清芷,眼神诚恳:“沈姑娘,你与我皇兄合作,他能给你什么?太子妃之位?可他连自己的储位都岌岌可危。你帮他扳倒我,他日他登基,第一件事便是灭口——因为你知道了太多萧氏皇族的秘密。”
这话戳中了沈清芷心中隐忧。她与萧景珩是盟友,但这份联盟建立在利益与威胁之上,并无真正的信任。
“殿下说得动听,”她终于开口,“但柳如月怎么死的?王氏怎么疯的?那些被你灭口的人,可曾想过与你合作的下场?”
萧景琰笑容不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柳如月知道的太多,王氏做事不干净,她们该死。但沈姑娘你不同——你有价值,更有智慧。本王向来敬重聪明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这是父皇密旨。命本王彻查西域前朝余孽,若寻得传国玉玺,即刻护送回京。沈姑娘,本王是奉旨行事,名正言顺。”
密旨?李琰脸色大变。若三皇子真有圣旨,那太子的安排就陷入被动了。
沈清芷盯着那卷绢帛,心中急转。她不信皇帝会轻易将如此重任交给三皇子,但密旨若是真的……
“姑娘莫信他!”月奴忽然拔剑,“楼兰灭国时,我在王城见过他!他与车师国王密谈三日,随后车师大军便攻破楼兰王城!他就是灭我楼兰的元凶之一!”
萧景琰挑眉:“原来是楼兰余孽。不错,本王确实助车师灭了楼兰——因为楼兰老王私通前朝,暗中资助天机阁。本王这是为朝廷除患。”
他转向沈清芷,语气转冷:“沈姑娘,时间不多。天机阁的人正在沙山另一侧挖掘,最多三日便能找到凤巢入口。你是要与我合作,赶在他们之前开启凤巢,拿到你想要的东西;还是要与我为敌,等天机阁开启凤巢,将里面所有秘密公之于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天机阁拿到玉玺和史书,他们会做什么?他们会昭告天下,萧氏皇族得位不正,大周国祚不永。届时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中原百姓将陷入战火——这都是你今日抉择的后果。”
好一顶大帽子!
沈清芷握紧袖中匕首。萧景琰这番话半真半假,但有一点是对的——绝不能任由天机阁开启凤巢。
“殿下要如何合作?”她问。
萧景琰笑了,知道她已动摇:“简单。你带我的人找到凤巢入口,我用圣旨调开天机阁的看守。开启凤巢后,玉玺归我,其他归你。另外——”他看向阿史那,“突厥王子找父亲遗物,可以;楼兰余孽想复国,不行。但本王可允诺,在车师国划出一城,供楼兰遗民聚居,免赋税十年。”
条件开得很足。
阿史那看向沈清芷,琥珀色眼睛里闪过挣扎。他确实只想找回父亲遗物,无意卷入中原皇位之争。
月奴却咬牙:“不行!楼兰必须复国!这是我等十五年的夙愿!”
“夙愿?”萧景琰冷笑,“楼兰老王昏聩,百姓困苦,灭国是天道。你们这些遗民,真以为复国就能过上好日子?西域小国,今日灭明日兴,不过是草原上的野草。得一座城,安居乐业,比那虚妄的复国梦实在得多。”
这话残酷,却现实。
沈清芷看着月奴眼中的泪光,看着阿史那的犹豫,看着李琰的愤怒,看着石枫的警惕。她忽然明白,自己站到了一个岔路口——向左,与虎谋皮;向右,可能满盘皆输。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一个时辰。”萧景琰竖起一根手指,“日出之时,给我答复。若同意,我们即刻行动;若不同意——”他眼神骤冷,“那就各凭本事,看谁能先找到凤巢。”
他带着人退到沙丘另一侧,留下空间给沈清芷。
二、黎明抉择难
沙丘背风处,众人围坐。
“姑娘,三皇子不可信。”李琰急道,“他若有圣旨,为何不早拿出来?分明是伪造!末将建议,我们强攻过去,擒下三皇子,逼问入口位置!”
阿史那摇头:“强攻不易。三皇子身边的护卫都是高手,那玄机子更是深不可测。硬拼,我们即便胜也是惨胜,再无余力对付天机阁。”
月奴咬牙:“圣女,楼兰遗民等不起第二个十五年!三皇子划城之议,是饮鸩止渴!今日他给一座城,明日便能找借口收回。只有复国,才能真正立足!”
白芷担忧地拉着沈清芷的衣袖:“姑娘,太子殿下让我们来西域,是要拿到太祖罪证,助他扳倒三皇子。若与三皇子合作,岂不是背叛太子?”
石枫沉默良久,忽然道:“姑娘,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无论太子还是三皇子,都是萧氏皇族,都是大周皇子。”石枫声音低沉,“他们争的是皇位,我们争的是活路。姑娘不妨想想,哪条路能让姑娘和我们在乎的人活下去?”
这话点醒了沈清芷。
是啊,她重生一世,最初只想复仇,后来想求活路,现在却被推到了决定天下大势的位置。可说到底,她要的是什么?是萧景珩登基后的荣华富贵?还是三皇子许诺的安稳?
不,都不是。
她要的是公道——为枉死的云娘,为牺牲的萧月华,为前世惨死的自己。她要的是真相大白,是历史不被篡改,是那些阴谋算计暴露在阳光之下。
至于皇位谁坐,天下谁属……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我有一个想法。”她缓缓开口,“假意与三皇子合作,找到凤巢入口。进入凤巢后,见机行事。玉玺不能给他,史书罪证必须拿到。至于楼兰遗民……”她看向月奴,“月奴,若我能证明车师国王得位不正,你可愿联络西域诸国,助车师国内反对势力夺位?届时,楼兰故地或许能重归旧主。”
月奴眼睛一亮:“圣女是说……”
“车师灭楼兰,用的是‘楼兰私通前朝’的罪名。”沈清芷道,“若我们能证明,车师国王自己也与前朝余孽勾结——比如,与天机阁合作,与三皇子交易——那他的王位还坐得稳吗?”
阿史那抚掌:“好计!西域诸国最重正统,若车师国王被曝勾结中原皇子、图谋不轨,那些本就不服他的部落定会群起攻之。届时楼兰遗民振臂一呼,复国未必无望。”
李琰皱眉:“但如此一来,姑娘就彻底得罪三皇子了。他若逃回中原,必会报复。”
“所以不能让他逃。”沈清芷眼中闪过寒光,“凤巢里,是最好的灭口之地。”
众人心中一凛。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杀伐决断。
“但玄机子……”阿史那担忧,“那老道武功深不可测,用毒更是防不胜防。”
沈清芷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瓶:“这是白芷配的解毒丹,能防‘醉红颜’。另外,我有一计——”她压低声音,细细说来。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
沈清芷走向沙丘另一侧。晨光初透,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沙海迷宫行
日出时分,沈清芷给了萧景琰答复:“可以合作,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进入凤巢后,我要先查验史书罪证是否完整。第二,楼兰遗民的事,需立字为据,盖你皇子印信。第三,”她看向玄机子,“这个人不能进凤巢。”
玄机子脸色一沉:“为何?”
“你杀柳如月,毒王氏,害死我母亲萧月华。”沈清芷声音冰冷,“我不信你。”
萧景琰沉吟片刻:“道长在外策应也好。但查验史书……沈姑娘,你若拿了史书就毁约,本王岂不亏了?”
“殿下可派两人随我一同查验。”沈清芷道,“但玉玺必须等我确认史书无误后再交接。”
这是折中之策。
萧景琰最终同意:“好。那现在,请姑娘带路。”
沈清芷按阿史那地图的标注,领着众人进入沙山。沙丘在晨光下变幻色彩,从青灰到金黄,美得诡异。风时大时小,带起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奇特的沙谷。沙谷呈环形,中央有块黑色巨石,石上刻着古老的凤凰图腾。
“就是这里。”沈清芷停下,“但入口需要钥匙。”
她从怀中取出金镶玉匕首。匕首在晨光下泛着幽光,刀身隐隐有血色纹路流动。
萧景琰眼中闪过贪婪:“这就是楼兰圣物?”
“是。”沈清芷走到巨石前,按萧月华所教,将匕首插入图腾凤凰的眼睛处。
起初没有反应。就在众人以为方法错误时,巨石忽然震动,发出沉闷的轰鸣。沙粒从石缝簌簌落下,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洞口。
洞口漆黑,有阴冷的风从深处涌出,带着陈腐的气息。
“成了!”萧景琰大喜,“沈姑娘,请。”
沈清芷却后退一步:“等等。殿下不觉得太顺利了吗?天机阁找了二十年没找到入口,我们一来就找到了?”
萧景琰笑容一滞:“你是说……”
话音未落,四周沙丘忽然涌出数十道身影!全是天机阁的黑衣人,为首的是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高大身影——天机阁主!
“三殿下,沈姑娘,恭候多时了。”面具后的声音嘶哑难辨,“多谢二位替本座找到入口。现在,请把匕首交出来吧。”
中计了!
萧景琰脸色骤变,护卫们迅速围成防御阵型。但天机阁的人更多,且占据了有利地形。
“阁主好算计。”萧景琰咬牙,“但本王有圣旨在手,你胆敢……”
“圣旨?”天机阁主嗤笑,“杀了你,圣旨自然作废。至于沈姑娘——你是自己走过来,还是本座过去抓你?”
沈清芷握紧匕首,心跳如鼓。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因为这一切……也在她预料之中。
“阁主真要杀我?”她忽然问,“杀了我,谁给你开启凤巢深处的机关?我的血,才是真正的钥匙吧?”
天机阁主沉默片刻:“你知道的不少。不错,你的血是钥匙之一。但本座研究了二十年,未必没有替代之法。你若乖乖配合,本座可留你一命;若反抗——”
他手一挥,黑衣人举起弓弩,箭尖全部对准沈清芷。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沙谷四周忽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只见李琰率领东宫卫率从东侧杀出,阿史那的突厥护卫从西侧冲来,月奴的白羽卫从南面突进——三方人马竟从三个方向同时出现,将天机阁的人反包围!
“你早有准备?!”天机阁主厉声道。
沈清芷笑了:“阁主埋伏我们,我们就不能埋伏阁主吗?阿史那王子早就发现沙谷四周有埋伏痕迹,我们将计就计罢了。”
她看向萧景琰:“三殿下,现在是我们合作的时候了。先解决了天机阁,再谈凤巢里的东西,如何?”
萧景琰深深看她一眼,终于点头:“好!”
混战瞬间爆发。
四、血战沙谷中
沙谷成了修罗场。
东宫卫率结阵冲锋,突厥护卫悍勇劈杀,白羽卫剑法精妙,三方配合竟出奇默契。而天机阁的黑衣人虽多,却失了先机,很快被分割包围。
沈清芷被石枫和白芷护在中间,退到巨石旁。她看着眼前的厮杀,手心全是冷汗。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如此规模的战斗,刀光剑影,鲜血飞溅,不断有人倒下。
天机阁主武功极高,一人独战李琰和阿史那不落下风。他的掌法诡异,掌风带着腥甜气味,显然是淬了毒。
“小心他的掌毒!”沈清芷高喊。
但已经晚了。李琰一个不慎,被掌风扫中左肩,顿时脸色发青,踉跄后退。
“统领!”几个卫率急扑上来。
天机阁主趁机突破,直扑沈清芷!石枫挥刀拦截,却被一掌震飞,口吐鲜血。
眼看那毒掌就要拍中沈清芷面门,忽然一道白影从斜刺里冲出——是月奴!她用身体挡在沈清芷身前,硬生生接了这一掌。
“月奴!”沈清芷接住她软倒的身体。
月奴脸色瞬间乌黑,却强撑着:“圣……圣女快走……”话未说完,已昏死过去。
天机阁主再次抬手,但这次,萧景琰的长剑到了。
“阁主,你的对手是我。”萧景琰剑法凌厉,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两人战在一起,剑影掌风,飞沙走石。
沈清芷抱着月奴,急唤白芷:“解毒丹!快!”
白芷手忙脚乱喂药,但月奴中毒太深,解毒丹只能暂缓毒性蔓延。
这时,沙谷外又传来马蹄声。众人看去,只见玄机子带着十几个道士冲了进来,手中都拿着拂尘,拂尘丝闪着诡异的蓝光。
“不好!是毒拂尘!”阿史那高喊,“闭气!别让拂尘丝碰到皮肤!”
但混战之中,哪能完全避开?几个卫率被拂尘丝扫中,立刻皮肤溃烂,惨叫着倒地。
局势再次逆转。
沈清芷看着不断倒下的同伴,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月奴,看着远处苦战的萧景琰和阿史那,心中涌起绝望。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不,不能!
她猛地站起身,从怀中取出皇后给的佛珠,高高举起:“玄机子!你看这是什么?!”
佛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上面刻着密宗经文。
玄机子脸色大变:“这是……先太后的七宝佛珠!怎么会在你手里?!”
“皇后娘娘赐我的。”沈清芷大声道,“她说,见此佛珠如见先太后。玄机子,你曾是先太后座下道士,见了先太后信物,还不跪下?!”
这话半真半假。佛珠确实是皇后给的,但“先太后座下道士”是她猜的——从玄机子对佛珠的反应推断。
玄机子果然犹豫了。他盯着佛珠,眼神变幻。
趁他分神,阿史那猛地掷出弯刀。弯刀旋转着飞向玄机子,直取咽喉!
玄机子仓促闪避,拂尘一挡,弯刀被震飞,但他也乱了阵脚。李琰强忍剧毒,挺枪刺来,正中他右肩。
“啊!”玄机子惨叫着后退。
天机阁主见势不妙,虚晃一招,喝道:“撤!”
黑衣人训练有素,护着天机阁主和玄机子迅速退走,转眼消失在沙丘后。
沙谷中终于安静下来。
沈清芷跌坐在地,浑身颤抖。这一战,东宫卫率死伤过半,突厥护卫折了十余人,白羽卫更是只剩七八人还能站立。
代价惨重。
五、秘道现真容
萧景琰拄着剑喘息,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阿史那也挂了彩,但还能站立。李琰中毒已深,被卫率扶着,脸色乌青。
“先治伤。”沈清芷强打精神,让白芷为众人处理伤口。
她亲自为李琰施针放毒,又喂了解毒丹。忙了一个时辰,重伤者伤势稳定,死者就地掩埋在沙中。
月奴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沈清芷守在她身边,心中愧疚——若不是为她挡那一掌……
“沈姑娘,”萧景琰走过来,神色复杂,“今日之事,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若不是沈清芷急智,用佛珠震慑玄机子,他们可能全军覆没。
“各取所需罢了。”沈清芷淡淡道,“现在,该进凤巢了。”
她走到巨石洞口前。经过刚才混战,洞口又被沙掩埋了些。众人合力清理,露出完整的入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不知有多深。
“我走前面。”石枫包扎好伤口,坚持要先行。
“一起吧。”萧景琰道,“里面不知还有什么机关,人多有个照应。”
最终,沈清芷、萧景琰、阿史那、石枫、白芷,以及萧景琰的两个护卫、阿史那的一个亲信,八人进入洞口。其他人留在外面警戒。
石阶很陡,壁上每隔十步有油灯盏,但灯油早已干涸。众人举着火把,小心下行。走了约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有汉文,有梵文,还有楼兰文。
“写的什么?”萧景琰问。
沈清芷凑近细看,轻声念出汉文部分:“‘凤巢重地,非我族类莫入。擅闯者,永堕黄泉。’”
“装神弄鬼。”萧景琰示意护卫推门。
石门很重,两人合力才推开一条缝。门内涌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火把照进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门内是个巨大的石室,足有三丈见方。石室中央是个石台,台上端坐着一具骷髅,穿着前朝皇袍,头戴帝冠。骷髅手中捧着一个玉盒,玉盒半开,里面露出一角明黄绢帛。
而在石室四壁,靠着几十具骸骨!全都穿着前朝官服或铠甲,姿态各异,有的还保持着战斗姿势。最骇人的是,所有骸骨的胸口,都插着一柄短刀——是自戕!
“这……”阿史那声音发颤,“是陪葬?”
“是殉国。”沈清芷轻声道,“前朝灭亡时,最后一批忠臣护送末帝至此,殉国而死。”
她走到石台前,对着骷髅深深一拜。不管前朝如何,这些人用生命守护了自己的信念,值得尊敬。
萧景琰却直奔玉盒。他小心取出绢帛,展开——果然是传国玉玺的包裹!揭开绢帛,一方通体莹白的玉玺呈现在眼前,玺钮雕着盘龙,底部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真……真的是传国玉玺!”萧景琰激动得手都在抖。
沈清芷没理他,看向石室四周。这里除了骸骨和玉玺,似乎没有其他东西。史书罪证在哪?
她走到石壁前,发现壁上刻着许多小字,是前朝末帝的遗诏。遗诏详细记述了大周太祖如何弑君篡位,如何伪造禅让诏书,如何屠杀前朝皇室……
“找到了。”她轻声道,“罪证在这里。”
但光有石刻不够,需要原件。她继续寻找,在石台下方发现一个暗格。打开暗格,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禅让诏书的伪造稿、太祖与大臣的密信、前朝皇室屠杀名单……
每一件,都足以震动朝野。
沈清芷将这些文书小心收好。这时,她注意到暗格最底层还有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枚令牌——黄金质地,刻着凤凰,背面写着:“见令如见朕,可调凤翎卫”。
凤翎卫?是前朝皇室最后的秘密护卫?
她将令牌收起,忽然听见阿史那的惊呼:“父亲!”
循声看去,只见阿史那跪在一具骸骨前,那骸骨穿着突厥服饰,腰间挂着一枚狼头玉佩——正是阿史那父亲的信物!
“父亲……”阿史那抱着骸骨,泪流满面,“儿子终于找到您了……”
二十年寻找,今日得见,却是天人永隔。
沈清芷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阿史那抬头,眼中含泪却带笑:“谢谢。至少,我能带父亲回家了。”
这时,萧景琰捧着玉玺走过来:“沈姑娘,东西都拿到了吧?该履行约定了。”
沈清芷看着他,忽然问:“殿下得了玉玺,接下来要做什么?”
“自然是回京,向父皇复命。”萧景琰道,“有此大功,储位唾手可得。”
“那太子呢?”
萧景琰笑容淡去:“皇兄……自有他的去处。”
这话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沈清芷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殿下可知,这里面记载着什么?除了太祖罪证,还有一份名单——当年参与篡位的功臣后代名单。其中,就有淑妃的父亲,你的外祖父。”
萧景琰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我说,你母亲淑妃的娘家,当年是帮着太祖篡位的功臣。”沈清芷一字一句,“若这份名单公开,你猜天下人会怎么看?一个篡位功臣的外孙,拿着前朝玉玺,要继承大周皇位——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萧景琰眼中杀机暴涨:“你想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沈清芷平静道,“玉玺你拿走,这份名单我永不公开。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第一,永不伤害太子性命;第二,登基后,划楼兰故地给遗民自治;第三,彻查当年德妃之死,还太子母亲一个公道。”
萧景琰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沈清芷啊沈清芷,你真是……让本王又爱又恨。好,本王答应你。但若你失信……”
“我不会。”沈清芷打断他,“因为我要的,从来不是权力,而是公道。”
她将文书收起,只留那份名单副本递给萧景琰:“殿下可以毁了它,以示诚意。”
萧景琰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名单投入火把。火焰腾起,纸灰飘散。
交易,达成。
六、归途启新程
众人退出凤巢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鸣沙山染成血色,风中的沙粒像金色的雨。月奴醒了,虽然虚弱,但性命无碍。李琰的毒也控制住了。
萧景琰带着玉玺先行离开,他要连夜赶回敦煌,准备回京事宜。临走前,他看了沈清芷最后一眼:“沈姑娘,京城再见时,希望我们不是敌人。”
沈清芷没回答。
阿史那收敛了父亲骸骨,用白布仔细包裹。“沈姑娘,”他说,“我要带父亲回突厥安葬。此后……或许再难相见了。这个送你。”
他递过那枚蓝宝石:“若有一日你来突厥,凭此宝石,可直入王庭见我。”
沈清芷接过,轻声道:“保重。”
阿史那翻身上马,带着护卫和父亲的骸骨,消失在沙海尽头。
现在,只剩下沈清芷和太子的人了。
“姑娘,”李琰虚弱地问,“我们现在……回京?”
沈清芷望向东方。京城在千里之外,那里有未完成的复仇,有等待的太子,有更多未知的凶险。
但她握紧了手中的文书和令牌——有了这些,她终于有了真正的筹码。
“回京。”她翻身上马,“但回去之前,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儿?”
“江南。”沈清芷眼中闪过光,“云娘信中说,若我无处可去,可去江南找‘锦绣坊’苏娘子。我想知道,她是谁,为何要等我。”
更重要的是——萧月华最后的话里,似乎也提到了江南。
那里,或许还有未解的秘密。
夕阳下,一行人马向东而行。身后,鸣沙山在风中呜咽,像在送别,又像在叹息。
沈清芷回头看了一眼。沙山渐远,终成地平线上模糊的影子。
这一程西域之行,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但路还长,棋局还在继续。
下一站,江南。
下一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