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运河舟行迟
六月的江南,梅雨时节。
沈清芷站在乌篷船头,望着两岸烟雨迷蒙的水乡。细雨如丝,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河道纵横,小桥流水,白墙黛瓦的民居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渲染的水墨画。
从鸣沙山到江南,走了整整一个月。
他们从西域折返,过陇右,入关中,沿黄河东下,至徐州转入京杭大运河。这一路,沈清芷刻意避开官道驿站,专走水路小道。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跟踪——不是三皇子的人,也不是天机阁,而是另一股更隐蔽的势力。
“姑娘,进舱吧,雨大了。”白芷撑开油纸伞,忧心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沈清芷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她看着船尾荡开的涟漪,思绪飘得很远。离开京城已两月有余,不知父亲如何,不知宫中怎样,更不知……太子萧景珩是否安好。
在徐州换船时,她让石枫去打探消息。石枫带回两个消息:一是三皇子已返京,携传国玉玺献于御前,龙颜大悦,加封“贤亲王”,赏食邑万户;二是太子因“结党营私、干预朝政”遭御史弹劾,皇上震怒,命其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东宫。
局势急转直下。
沈清芷知道,这是三皇子的反击。得了玉玺,立下大功,自然要清除最大的政敌。而太子……他一定在等她回去,等她手中的罪证。
可她不能现在就回京。一来,三皇子正得势,她若贸然现身,恐怕还没见到太子就被灭口;二来,江南还有未解的谜——云娘信中说的“锦绣坊苏娘子”,到底是谁?为何要让她来寻?
“姑娘,”石枫从舱内出来,压低声音,“我们被盯上了。从徐州上船起,后面那艘货船就一直跟着。刚才靠岸采买,我留意了,船上有练家子。”
果然。
沈清芷不动声色:“能甩掉吗?”
“难。”石枫皱眉,“水道就这一条,他们不紧不慢跟着,显然知道我们的目的地。除非……弃船走陆路。”
“走陆路更慢。”沈清芷摇头,“既然甩不掉,就看看他们想做什么。传令下去,今晚在姑苏城外码头停靠,我们进城。”
“进城?”白芷惊讶,“可锦绣坊在杭州……”
“先去姑苏。”沈清芷转身进舱,“我要见一个人。”
她在舱内摊开地图,手指点在姑苏城的位置。那里,有太子早年布下的一处暗桩——姑苏织造府内,有位姓秦的管事,是东宫旧人。
雨越下越大,敲打船篷,噼啪作响。
二、织造府暗桩
姑苏城,黄昏时分。
沈清芷扮作采买绣样的商贾之女,带着白芷和石枫进了织造府。织造府是皇家官办,掌管江南丝织贡品,门禁森严。但石枫拿出太子给的令牌后,守门侍卫脸色微变,恭敬放行。
秦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子,留着山羊须,眼神精明。他在偏厅接待沈清芷,屏退左右,关门落栓。
“沈姑娘终于到了。”秦管事拱手,“殿下月前便传信,说姑娘会来江南,让老朽暗中照应。只是……姑娘怎么这时候才到?”
沈清芷坐下:“路上有些耽搁。秦管事,京城情况如何?”
秦管事脸色凝重:“很不好。三殿下献玉玺后,朝中风向大变。原先支持太子的几位大臣,或被贬,或告老。御史台连上十二道奏折弹劾太子,罪名从‘结党营私’到‘窥伺圣躬’,一桩比一桩重。皇上虽未废太子,但已准了三殿下协理朝政的奏请。”
协理朝政——这是要分权了。
沈清芷心往下沉:“皇后娘娘呢?”
“皇后娘娘称病,已半月未出坤宁宫。”秦管事压低声音,“宫里传言,淑妃每日去御前侍奉,皇上对她言听计从。三殿下如今……如日中天。”
形势比想象中更糟。
“那太子殿下……”沈清芷声音发颤,“他可还安好?”
秦管事叹息:“东宫被禁军围了,许进不许出。殿下身边只留了四个贴身侍卫,其余皆被调走。老朽最后一次得信,是十日前,殿下让传话给姑娘——”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东西收好,勿急回京。江南之事,全权托付。’”
东西收好,是指前朝罪证。勿急回京,是让她避风头。江南之事全权托付……是信任,也是重托。
沈清芷握紧茶杯,指尖发白。萧景珩在那种情况下,还在为她考虑,还在为她谋划后路。
“秦管事,”她稳了稳心神,“我来江南,是要找一个人——杭州锦绣坊的苏娘子。你可知道?”
“苏娘子?”秦管事神色微变,“姑娘找她做什么?”
“受人之托。”
秦管事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江南织造录》,翻开,里面竟是夹层。他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展翅凤凰,与沈清芷那枚“月华”玉佩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锦绣”。
“苏娘子三年前就离开杭州了。”秦管事将玉佩递给沈清芷,“临走前,她将这玉佩交给老朽,说若有人持‘月华’玉佩来寻,便将此物交予。她还留了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若来人是女子,腕有凤凰胎记,便告诉她:去扬州瘦西湖畔的‘听雨楼’,找楼主柳如是。那里,有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母亲?云娘?还是……萧月华?
沈清芷接过玉佩,两块玉佩放在一起,严丝合缝。三块玉佩,三处地点,三个线索——“月华”指向宫中,“归巢”指向西域,“锦绣”指向江南。这分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苏娘子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秦管事摇头:“老朽不知。只知她是十五年前突然出现在杭州的,开了锦绣坊,绣工冠绝江南。但她深居简出,极少见客。三年前某夜,锦绣坊突然起火,烧了一夜。火灭后,苏娘子不知所踪,坊中绣娘也全部散去。”
他顿了顿:“坊间传言,那火不是意外。起火前夜,有京城来的大人物去过锦绣坊。”
京城来的大人物……是三皇子?还是天机阁?
沈清芷收起玉佩:“多谢秦管事。我还要在姑苏停留一日,购置些东西。劳烦你安排住处,要隐秘些的。”
“姑娘放心,老朽在城西有处别院,无人知晓。”
秦管事安排马车,送他们去别院。临别时,他又道:“姑娘,还有一事。这几日姑苏城来了些生面孔,似乎在打听什么。老朽怀疑……是冲姑娘来的。姑娘千万小心。”
沈清芷点头。果然,跟踪的人跟到姑苏了。
三、夜雨袭别院
别院在城西小巷深处,青砖小院,闹中取静。院中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在雨夜里沙沙作响。
沈清芷住进东厢房,白芷和石枫住西厢。简单用过晚饭后,她坐在灯下研究三块玉佩。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这三块玉佩,应该是一套信物。萧月华留给她“月华”,阿史那父亲留给他“归巢”,苏娘子留给秦管事“锦绣”。这三个人,分别是前朝长公主、突厥使臣、江南绣娘,本无交集,却因同一个秘密联系在一起。
这个秘密,很可能就是凤巢——不,或许不只是凤巢。萧月华说过,凤巢里藏着前朝最后的希望。但这希望是什么?仅仅是史书罪证和玉玺吗?
沈清芷想起凤巢石室里那些殉国的骸骨,想起阿史那父亲的遗骨,想起苏娘子神秘的消失……这些人,都在守护同一个东西。
“姑娘,”白芷端来安神茶,“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沈清芷接过茶,忽然问:“白芷,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信念,才会甘愿隐姓埋名十几年,只为守护一个可能永远不见天日的秘密?”
白芷想了想:“奴婢不知。但奴婢知道,若是为了在乎的人,做什么都值得。”
在乎的人……
沈清芷想起云娘。那个不是生母却胜似生母的女子,为了护她,假死入沈府为奴,最后真的死了。想起萧月华。那个从未谋面的生母,为了让她活下去,在冷宫苦熬十五年,最后用生命为她争取逃生时间。
这些人,都在用生命守护她。
而她,又该守护什么?
“姑娘快睡吧。”白芷为她铺床,“明日还要去扬州呢。”
沈清芷点头,正要更衣,忽然——
窗外传来极轻的“咔”一声,像树枝断裂。
石枫在隔壁低喝:“谁?!”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已翻墙而入,落地无声。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中是明晃晃的钢刀。
“有刺客!”石枫拔刀冲出。
白芷慌忙护住沈清芷:“姑娘快走!从后窗!”
但后窗也被堵了。两个黑衣人破窗而入,直扑沈清芷。
沈清芷抓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同时袖中银针射出——那是白芷给她防身的,淬了麻药。一个黑衣人被射中脖颈,闷哼倒地。另一个躲过,刀光已至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从房梁落下,剑光如练,将那黑衣人逼退。
是个白衣女子,年约二十,容貌清丽,手中长剑泛着寒光。她挡在沈清芷身前,冷声道:“白羽卫月影在此,谁敢伤圣女!”
月影?白羽卫不是在西域吗?怎么到了江南?
院中打斗声激烈。石枫独战三人,虽落下风但未败。又有几个白衣女子从各处现身,加入战团——都是白羽卫!
黑衣人见势不妙,呼啸一声,齐齐撤退,消失在雨夜中。
月影收剑,单膝跪地:“属下护驾来迟,请圣女恕罪。”
沈清芷扶起她:“你们怎么来了?月奴呢?”
“月奴姐姐伤重,在楼兰故地养伤。她担心圣女安危,命我等暗中保护。”月影道,“我们一路尾随,发现有人跟踪圣女,便也跟来了江南。今夜见他们动手,才现身相救。”
原来那些跟踪的人,是冲她来的刺客。而白羽卫,一直在暗中保护。
“可知刺客来历?”沈清芷问。
月影摇头:“武功路数很杂,有中原的,也有西域的。但……”她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人用刀的手法,很像车师国的宫廷侍卫。”
车师国?西域那个灭了楼兰的国家?
沈清芷心头一凛。车师国王与三皇子勾结,若车师国的人也来江南杀她,那说明三皇子并不打算履行鸣沙山的约定——他还是想灭口。
“此地不宜久留。”石枫检查完院子回来,“刺客虽退,但可能去而复返。姑娘,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姑苏。”
沈清芷点头:“收拾东西,连夜去扬州。”
四、瘦西湖畔楼
雨夜行船,危险重重。
但秦管事安排得周到。他调来一艘不起眼的货船,让沈清芷等人藏在货舱中,趁夜出城。船夫是他心腹,水性极好,对水道了如指掌。
货船在运河上行了三日,抵达扬州时,天刚蒙蒙亮。
扬州瘦西湖,天下闻名。此时晨雾未散,湖面烟波浩渺,远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真如人间仙境。
听雨楼在瘦西湖东岸,是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古朴雅致。楼前挂着一副对联:“听雨观云心自远,吟风弄月意常闲”。此时楼门紧闭,似乎还未营业。
沈清芷让石枫去叩门。叩了三声,门内传来慵懒的女声:“谁呀?大清早的,还没开张呢。”
“我家姑娘姓沈,从姑苏来,求见柳楼主。”石枫道。
门内沉默片刻,然后“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青衣丫鬟,年约十五六,梳着双丫髻,眼睛灵动。她打量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沈清芷腕间——沈清芷故意露出那枚凤凰胎记。
丫鬟脸色微变:“姑娘请进。楼主在楼上等您。”
听雨楼内陈设清雅,一楼是茶座,二楼是雅间,三楼是楼主居所。楼梯上铺着厚毯,踩上去无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茶香,沁人心脾。
在三楼书房,沈清芷见到了柳如是。
那是个三十许的妇人,穿着月白襦裙,外罩浅青比甲,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白玉簪。她坐在窗边茶案前,正在烹茶。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但眼神锐利,透着精明。
“沈姑娘请坐。”柳如是示意,“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刚到的。”
沈清芷在她对面坐下。白芷和石枫守在门外,月影等白羽卫隐在暗处。
“柳楼主知道我要求?”沈清芷问。
“苏姐姐三年前就交代了。”柳如是递过茶盏,“她说,若有一日,有个腕带凤凰胎记的姑娘持‘锦绣’玉佩来寻,便让我将东西交给她。”
她从茶案下取出一个檀木匣子,推到沈清芷面前:“这就是苏姐姐留给你的。”
匣子很沉,上了锁。锁是特制的九宫锁,需要特定顺序才能打开。
“钥匙呢?”沈清芷问。
“钥匙在你手里。”柳如是看着她,“三块玉佩,就是三把钥匙。按‘月华’、‘锦绣’、‘归巢’的顺序,转动锁上机关。”
沈清芷依言取出三块玉佩,按顺序贴在锁面相应位置。只听“咔哒”几声轻响,锁开了。
匣子里是厚厚一叠信笺,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女清芷亲启”。
是云娘的笔迹!
沈清芷颤抖着手拆开信。信很长,写了整整十页。云娘在信中说——
“清芷吾儿:若你见到此信,说明你已长大成人,且找到了苏娘子和柳楼主。有些事,娘生前不敢告诉你,怕你承受不住。但如今,你必须知道了。”
“你不是前朝长公主萧月华的亲生女儿。你的生母,是楼兰圣女阿娜尔。二十年前,楼兰王室得一天降异象:圣女诞女,女婴腕有凤凰胎记,此乃‘天凤转世’,将来可一统西域,甚至……问鼎中原。”
“这预言引来灭国之祸。大周皇室得知后,派兵剿灭楼兰,欲杀你灭口。长公主萧月华当时正在楼兰做客,与圣女结为姐妹。她为救你,假称你是她与中原男子所生之女,将你带出楼兰。途中遭遇追杀,圣女为护你们而死。”
“长公主将你托付给我,让我带你入京,隐姓埋名。她则引开追兵,下落不明。我按她安排,将你送入沈府,自己以乳母身份留下保护。”
“但你身上的秘密,不止于此。那凤凰胎记,不仅是圣女血脉标记,更是一张地图——以特殊药水涂抹,会显现出西域三十六国的矿藏分布图。楼兰王室世代守护此秘,这才是楼兰富甲西域的真正原因。”
“大周灭楼兰,表面是因‘私通前朝’,实则是为这张矿藏图。他们想掌控西域命脉,让诸国永世臣服。而天机阁……他们不只是前朝余孽,更是西域各国王室组成的秘密联盟,目的是对抗大周,夺回矿藏控制权。”
“三块玉佩,是三把钥匙。‘月华’可开凤巢,‘锦绣’可开此匣,‘归巢’……可开楼兰王城地宫。地宫里,藏着完整的矿藏图和楼兰历代积累的财富。”
“清芷,你身上流着圣女的血,是西域诸国公认的‘天凤’。你若愿,可凭此身份,联合西域对抗大周,为楼兰复国,为圣女复仇。你若不愿,也可毁去此图,永绝后患。”
“娘将选择权交给你。只望你……平安喜乐,莫被仇恨所困。”
信到这里结束。
沈清芷握着信纸,久久不能言语。
原来如此。原来她的身世如此复杂,原来凤巢不是终点,原来所有人都瞒着她——云娘、萧月华、甚至太子,他们都知道真相,却都不告诉她。
“沈姑娘,”柳如是轻声道,“苏姐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无论你作何选择,江南锦绣坊旧部三百七十一人,随时听候调遣。”
沈清芷抬头:“苏娘子是……”
“楼兰王室外戚,圣女表妹。”柳如是道,“锦绣坊的绣娘,全是楼兰遗民。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三百七十一人,十五年的等待。
沈清芷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喘不过气。她看向窗外,瘦西湖上晨雾渐散,游船开始出航,笑语欢声隐隐传来。
那是寻常人的寻常日子。
而她,却要决定西域三十六国的命运,甚至可能影响中原江山。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可以。”柳如是点头,“听雨楼很安全,姑娘可在此歇息。另外……”她取出一封信,“这是昨日收到的,从京城来的密信,给姑娘的。”
沈清芷接过,信封上无字,但火漆印是东宫标记。她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江南事毕,速归。京中有变,需你手中之物解困。——珩”
是太子的亲笔。
京中有变……看来三皇子动手了。太子需要她手中的罪证,需要她回去破局。
沈清芷将信折好,看向柳如是:“楼主,麻烦准备船只,我要回京。”
“现在?”
“现在。”沈清芷站起身,“有些事,终究要面对。”
无论是身世之谜,还是皇位之争,她都不能再逃避了。
该回京了。
该了结了。
五、归途风波起
回京的船走得很快。
沈清芷站在船头,看着运河两岸飞速倒退的景色。江南水乡的温婉渐渐被北方平原的苍茫取代,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从迷茫到坚定。
她做出了选择。
矿藏图她收好了,但不会轻易动用。那是双刃剑,用得好可保西域安宁,用不好便是战火连天。她不会为复仇而掀起战争,也不会为大周野心助纣为虐。
她要走第三条路——用手中的筹码,换取一个相对公平的局面。西域诸国自治,但与大周通商友好;楼兰遗民归乡,但不再复国;太子登基,但需改革弊政,还天下清明。
这很难,但她想试试。
“姑娘,”白芷走过来,“再过三日就到京城了。石枫说,运河各关卡都加了盘查,好像在找什么人。”
“找我们。”沈清芷淡淡道,“三皇子不会让我平安回京的。”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沈清芷转身,“让石枫和月影做好准备,随时可能遇袭。”
果然,次日黄昏,在距离京城还有两日水程的沧州段,出事了。
三艘官船从后面追上来,船上挂着“漕运总督府”的旗号。一个官员站在船头高喊:“前方船只停下!奉旨搜查逃犯!”
石枫低声道:“是漕运总督曹斌,三皇子的人。”
沈清芷走到船头:“曹大人要搜什么逃犯?”
曹斌四十来岁,圆脸短须,眼神精明:“奉三殿下令,捉拿勾结西域、图谋不轨的钦犯沈清芷!船上的人,全部下船接受检查!”
他手一挥,三艘官船上涌出近百名官兵,张弓搭箭,对准沈清芷的船。
“曹大人可有圣旨?”沈清芷问。
“三殿下手令在此!”曹斌举起一卷文书,“沈清芷,你若束手就擒,本官可保你不受苦。若反抗……格杀勿论!”
气氛剑拔弩张。
石枫握紧刀柄,月影等白羽卫也蓄势待发。但对方人多,又在运河上,无路可退。
沈清芷忽然笑了:“曹大人,你确定要抓我?”
“少废话!放箭——”
“等等!”沈清芷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曹大人可认得此物?”
那是一枚黄金令牌,刻着展翅凤凰,在夕阳下金光灿灿——凤翎卫令牌!
曹斌脸色大变:“这……这是……”
“见令如见前朝皇帝。”沈清芷朗声道,“按前朝律,持此令者可调凤翎卫三千。曹大人,你猜猜,这运河两岸,现在有多少凤翎卫在看着你?”
她当然是虚张声势。凤翎卫是否存在都是未知,就算存在,二十年过去还剩几人?但她赌曹斌不敢赌。
果然,曹斌犹豫了。他盯着那令牌,又看看沈清芷镇定的神色,额头渗出冷汗。
“曹大人,”沈清芷趁热打铁,“你为三皇子办事,不过求个前程。但若今日死在这里,前程还有何用?不如这样——你放我过去,我当今日之事没发生过。他日若三皇子问起,你就说没追上。如何?”
这是给台阶下。
曹斌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撤!”
官兵收箭,官船让开水道。
沈清芷的船缓缓驶过。与曹斌的船交错时,曹斌低声道:“沈姑娘,今日我放你一马,来日……”
“来日我若得势,必不忘曹大人今日之情。”沈清芷接话。
曹斌深深看她一眼,挥手下令返航。
危机暂时解除。
白芷松口气:“姑娘好厉害,三言两语就吓退了他。”
沈清芷却摇头:“他不是被我吓退的,是给自己留后路。三皇子得势,他效忠三皇子;若太子翻盘,他今日放我,也算对太子有恩。这种人,最是精明,也最是靠不住。”
石枫点头:“姑娘说得对。不过经此一事,三皇子必知我们快到京城了。接下来,恐怕还有更多拦截。”
“那就让他们来。”沈清芷望着前方,“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船继续北上。
夜色降临,运河上点点渔火。远处,京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那座埋葬了她前世、也孕育了她今生的地方,正在前方等着她。
等着她回去,下完这盘未完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