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照在海面上,天边红红的。陈九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滩涂边上。脚下的泥地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风停了,浪也小了,整个码头安静得吓人。
他抬起右手,停在半空,指尖对着前方那道已经合上的裂缝。刚才那艘灰扑扑的破船不见了,可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影子一样浮在空中,随着他的心跳轻轻颤动。右肩上的船锚纹身火辣辣地疼,像被烧红的铁烫着,热劲往骨头里钻。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点干烟草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苦味冲上来,脑子才清醒了些。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认了我,就得听我的。”
他是码头扛包的,靠力气吃饭。十年前父亲出海没回来,人都说被海鬼拖走了。没人敢提这事,也没人去查。他不信鬼,只信自己能扛得起一百五十斤麻袋,就能活下去。可现在这船,像是吸了他的魂,把他扯进一件说不清的事里。
他不信邪。
也不服输。
他伸手往前推,手掌刚碰到空气,一股冷气就顺着手指往上爬,像是摸到了井底的石头,寒气直往骨头里钻。他没缩手,反而用力往前压了一寸,指节绷紧,额头青筋跳了两下。
就在这时——
【系统绑定成功,幽灵补给舰已就位。】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硬生生砸进来的,冷冷的,没有感情,像铁块撞在一起的声音。陈九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瞳孔一缩,嘴里的烟草差点咬碎。
“谁?!”
他低吼出声,左右张望。四周没人,连只鸟都没有。可那声音又来了,还是那一句,不解释,也不重复:
【系统绑定成功,幽灵补给舰已就位。】
“什么玩意儿?”陈九喘了口气,手抓住腰间的缆绳,一圈圈缠在手腕上,稳住身子。他不怕鬼,怕的是鬼有冤。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可现在,他更怕自己疯了。
可肩上的烫感还在,胸口闷得慌,眼前的海面突然变了。
水没动,浪也没翻,可海中间的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先是黑,接着泛起青灰色的光,像从海底冒出来的火。光越来越大,水面开始往下凹,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按。
然后,船出来了。
一艘大船,慢慢从海里升起来。
通体漆黑,船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像是用刀刮出来的,看着让人心里发毛。船头没有名字,只有一根断掉的桅杆,挂着半幅破帆,轻轻晃动,可根本没有风。整条船透着一股阴冷,不是普通的冷,是死人身上才有的那种寒意,渗进皮肉,钻进骨头。
陈九站着没动,腿没软,但脚趾在草鞋里紧紧蜷了起来。
这船比刚才那艘大得多。甲板宽得能跑人,船舱一层叠一层,像一座漂在海上的黑楼。它不该存在。没人能造这样的船,也没人敢开这样的船。
他想逃。
可右肩的船锚突然更烫了,像烧红的铁插进肉里。他闷哼一声,额头冒汗,却没有后退。
“既然绑了我……”他咬着牙,嘴里全是苦味,“就不会让我白白送命。”
他爹失踪前喝醉说过一句话:“船会找它的人。不是人挑船,是船挑人。”
他当时当胡话听。
现在,他信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踩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那艘大船停在海面,离岸还有百来步。可一条黑色的光桥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搭在滩涂上,像一条路。
他走上光桥。
脚下不软也不硬,像踩在铁板上,又像踩在冰上。每走一步,肩上的烫感就越强,冷气也顺着脚底往上爬。他不回头,也不停,一直走到尽头,抬脚上了船。
门开了。
没人碰,主舱的门自己滑开了,里面黑乎乎的。他走进去,脚步落在金属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墙上有许多古老的符文,和外面的一样,乱七八糟的,可他看着看着,心里竟有些发颤,好像这些字在叫他。
中间有个平台,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锈刀,刀身有裂痕,刀柄缠着黑绳;一盏骨灯,灯座是人的肋骨做的,灯芯闪着幽蓝的火;一张残破的地图,卷着一半,边角焦黑;还有一个黑匣子,四四方方,表面光滑像镜子,映出他模糊的脸。
陈九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黑匣。
指尖刚碰到,就是一麻,像被电了一下。接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东西是他的。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就该归他。
他咧嘴笑了笑,低声说:“他娘的……老子也要当个人物了。”
他转身走出舱室,走到甲板前端。风终于吹了起来,带着海水的味道。他扶着栏杆,低头看下面的海水,黑得不见底。补给舰静静浮着,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可他能感觉到它在等他下令。
他又掏出一点干烟草,塞进嘴里猛嚼,辣味刺激喉咙,却让他更清醒。
妹妹等着钱买药。
工头还在骂人。
伙计们都躲着他,像他带了晦气。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海浪,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该出海了。”
补给舰轻轻一震。
像是回应。
他摸着船舵底座,那里还没刻字,但他已经习惯用拇指蹭那块粗糙的金属。十年扛包,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这艘船上,看着整片海。现在他站上来了。
船锚纹身在夜里泛着微红的光,像活过来的血。
他握紧舵柄,手指发白。
船缓缓离开岸边,滑进深水区,灯光熄灭,整艘船融入黑暗。只有那一点红光,在船头一闪,又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