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内，死寂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墙上的油灯灯花又爆了一下，光影剧烈一晃，映得叶飞扬脸上血色尽失，瞳孔深处是翻江倒海般的惊骇。

“你…你是说，”他声音干涩，“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二殿下…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张二狗瘫在草堆里，闻言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也不是……”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叶飞扬因极度震惊而僵住的思绪。“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蹲下身，几乎与张二狗脸对着脸，目光灼灼，“你给我说清楚！”

“意思是……”张二狗喘了口粗气，“本来，我们接到的死命令，就是真刀真枪……刺杀二皇子。”

“什么？！”叶飞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抓住张二狗破烂的囚服前襟，“真有人要杀他？是谁？！究竟是谁指使的？！”

张二狗脸上挤出一丝苦笑，重复着那句如同谶语般的话：“大人……小的早说过了……天下之大，盼着二皇子死的，能有几人呢？”

“太子……”叶飞扬如遭雷击，抓住张二狗衣襟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一步。他早该想到的！能轻易插手兵部事务，能调动或利用这等隐秘力量，除了龙椅上那位深不可测的陛下，就只有储君东宫了！

张二狗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我们……我们本就是受了东宫的密令，要取二皇子性命……”

“你们……”叶飞扬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思路在极度的压力下飞速运转，“你们口口声声要‘光复前朝’，既是前朝余孽，为何会甘心受当朝太子的驱使？！”

“上头说……”张二狗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反正这是冷朝自家狗咬狗，一嘴毛的肮脏事，我们何乐而不为……既能拿到丰厚赏金，又能看他们自相残杀……”

叶飞扬抚着剧烈跳动的心口，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既然如此，二皇子又是如何得知你们的刺杀计划，甚至能将计就计，把行踪‘告诉’你们？”

“因为……因为上头后来，改了主意……”张二狗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被命运随意摆弄的凄凉，“‘上头说，二皇子深居简出，护卫森严，一次刺杀未必能成功。既然是冷朝狗咬狗，不如……不如把买卖做得更大些，加个筹码……”

“所以……”叶飞扬的瞳孔再次收缩，一“是你们的上头，主动将太子的刺杀计划，透露给了二皇子？！”

“是……”张二狗的脑袋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轰——！”

叶飞扬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瞬间照亮了所有迷雾！一切不合情理之处，在此刻都变得顺理成章！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他喃喃自语，“二皇子接到这样的告密，性命已然无虞，他乐的让这场刺杀发生！如此一来，他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凭空得到了一把……一把可以直刺东宫心脏的利剑！”

“没错……”张二狗低声道，“而小的……就是被上头选中，要求我必须‘失手’被擒的那个活口……是用来坐实太子罪证的‘证人’……上头答应我，只要我照做，会给我家里一大笔钱，保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叶飞扬心底寒意彻骨，“只要有了你这个‘铁证’般的口供，二皇子便可名正言顺地请求陛下深查此事。而太子既然确实与你们接触过，无论多么隐秘，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心腹的异常行踪，东宫账目上不明不白的巨额支出……”

“大人……”张二狗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纵横，“小的……小的这次真的……已经把知道的全都吐出来了……求您……求您遵守诺言……”

叶飞扬看着眼前这个汉子，良久，叶飞扬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掸了掸官袍上沾染的灰尘草屑。

“本官，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牢门。就在狱卒即将落锁的瞬间，叶飞扬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明天，我差人给你送一碗面食。有什么要求么？”

张二狗先是一愣。随即，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多放醋。”

叶飞扬背对着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哐当——”

牢门被彻底锁死。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

沐府，书房。

沐盛一直恭敬地守在外间，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立刻迎了上去，熟练地接过沐柳解下的深色斗篷和毡帽。

“大人，您回来了。”沐盛低声问道，“此次夤夜拜访叶大人，可有收获？”

沐柳走到盆架前，一边就着温水净手，一边淡淡应道：“自然。叶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明察秋毫，心思敏捷。”

她用细棉布细细擦干手指：“仅凭着那本账目，他竟能将这潭浑水下的真相，推测出个十之七八。这份锐气，朝中罕见。”

说着，她从袖袋中取出那卷至关重要的账目副本，轻轻推到书案另一侧。

“沐盛，既然叶大人心中已有沟壑，那么此物，便已是多余。”沐柳的语气平静无波，“还得麻烦你，物归原主。”

“小的明白。”沐盛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账目收起，“大人，既然叶大人已然窥见端倪，我们是否……该顺势而为，助他一臂之力？”

“这便是本相最为难之处了。”沐柳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叶大人这块百炼精钢，一旦发现了线索，那‘旧疾’便又复发了，恨不得单枪匹马，直捣黄龙。唉，真是让人头疼。”

沐盛奉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大人，叶御史虽然不通迂回，但论及明察秋毫、洞悉真相之能，确实无人能出其右。由他查个水落石出，给陛下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对大人您……不也是好事一桩么？”

“呵呵……”沐柳接过茶杯，揭开杯盖，话锋陡然一转：“沐盛啊，你常年为我奔波劳碌，可曾想过偷得浮生半日闲，就在咱们府邸后院的池塘边，执一根钓竿，静静垂钓片刻？”

“啊？”沐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回大人，小的……小的愚钝，未曾试过，也不懂其中关窍。”

“哦，我倒是忘了，你还不谙此道。”沐柳微微一笑，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

“垂钓此事，说来也简单。首要的，是得选个合适的地方，水深、鱼多、不易受惊扰。其次，便是鱼饵，须得对路，要投鱼所好。再者，便是耐心，切忌心浮气躁。”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沐盛脸上：“不过，这所有关窍之中，还有一条，最为紧要，关乎根本。”

沐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是什么？请大人指教。”

沐柳缓缓说道：“那就是，你手中那根钓竿，它所能承受的斤两，是有极限的。切莫贪心，若一味只想着钓大鱼，不懂得适时取舍，最终的结果，只会是……”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折，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竿折，线断，鱼逃。徒留一场空，甚至，反受其累。”

沐盛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随后躬身道：“小的……明白了。那么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沐柳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本相……或许是受了些风寒，有些头疼。明日，恐怕是不便再去大理寺视事了。”

她轻轻靠向椅背，合上眼帘：“沐盛，劳烦你，明日一早，去将大理寺卿张混张大人，请过府来一叙。就说，本相有要事，需与他当面商议。”

“是，小的明白。”沐盛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

翌日，沐府花厅。

“下官张混，参见沐相。”张混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张大人不必多礼，请坐。”沐柳坐在主位，笑容依旧温和，“劳你跑这一趟，实在是本相身子不争气，失礼了。”

“沐相为国操劳，千万要保重贵体。”张混小心地在客位坐下，双手奉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沐相，这是卑职遵照您的意思，结合现场寻获的所有证物，对西郊废园进行的二次详勘记录，请您过目。”

沐柳接过卷宗，仔细阅读起来。良久，沐柳合上卷宗：“张大人果然是大理寺的栋梁，业务精熟，心思缜密。这份勘察记录，条理清晰，推断合理。辛苦了。”

“沐相过奖，此乃卑职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张混心中稍稍一松，连忙谦逊。

“昨日，叶飞扬叶大人连夜提审了那名生擒的刺客。”沐柳将卷宗轻轻放在一旁，看似随意地提起，“想必，也已有了不小的突破。以张大人的经验，接下来，该如何？”

张混赶忙提高声音：“沐相明鉴！口供与物证相验，方能去伪存真，锁定真凶。卑职以为，事不宜迟，应尽快进行物证人证的验合。”

沐柳含笑点了点，伸出素手，优雅地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姿态娴静地为张混已经下去一半的茶杯续上滚烫的茶水。

然后，沐柳突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张混脸上：

“张大人的提议，甚合规矩，甚有道理。不过嘛……”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

“本相这里，倒是有个不太一样的想法。”

张混端茶的手顿在半空，脸上习惯性的笑容微微一僵：“哦？沐相有何高见？卑职洗耳恭听。”

沐柳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如同春风拂面：

“本相的意思是……”

“不如，就在此地，就在此时。”

“就靠你我二人……”

“把这个案子，结了吧。”

“啪嗒——”

张混手中的茶杯，终究是没有握住，直直地跌落在名贵的紫檀木茶几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前襟，他却浑然不觉。

“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