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从岔路口走了出来。
陈默坐在茶铺的木桌旁,手还放在白瓷碗边上。茶早就凉了,花茶表面有一层膜,颜色也变深了。他没动,眼睛一直看着那个身影——蓝衬衫,背着帆布包,马尾辫晃了一下,她又站回了屋檐下的位置。
她抬起了相机,对准巷口的方向。
陈默的背突然绷紧了。
她不是在拍风景,也不是在拍游客。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镜头慢慢扫过自己坐的地方,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第一次是在竹编摊前,他眼角看到闪光;第二次在门楼拐角,她对着空路按了快门;第三次在长椅边,明明能拍灯笼,她却拍了他走过的青石板。现在,她又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陈默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反光里能看到她的样子。她侧着身,左手扶着相机,右手在背后调参数。动作很熟,表情很认真,一点都不躲。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茶铺老板端着空托盘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加水。他摇头,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子。老板走远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脚边的背包带松了,他没去系。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地面是湿的,傍晚下过雨,风吹过来,有点冷。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巷子里有声音,有人笑,有小孩跑过撞到柱子,哎了一声。
她还在拍照。
直到他站在两米外,她才停下动作。
陈默开口:“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拍我?”
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要硬。
她抬头看他。
没有慌,没有解释,也没往后退。她忽然笑了,眼睛弯了一下,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嗯。”她说。
只有一个字。
陈默愣住了。他本来想好了很多话,比如“为什么不打招呼”“谁让你拍的”,也想过她会说“认错人了”“只是顺便拍”。可她点头的样子,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为什么?”他问。
她没马上回答,而是把相机拿下来,抱在胸前。帆布包开着,露出半截镜头盖。风吹起她额头的碎发,那只旧皮绳手链露了出来,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因为你走路的样子很特别。”她说。
陈默皱眉。“特别?”
“嗯。”她点头,“你低着头,但不是难过,也不是赶时间。像在找什么,又不像非得找到。”
陈默没说话。这话听起来不像随便说说,也不像搭讪。
“你从进巷子就开始拍?”他问。
“第三张开始。”她语气很自然,“第一张是竹编熊猫,第二张是风铃,第三张是你在摊位前回头的那一瞬间。”
“那你后来还拍了?”
“拍了。”她直接说,“你坐在茶铺的时候,我也拍了一张。侧脸,手捧着茶碗,背景是灯笼。构图不错。”
陈默心里有点闷。被人这么直接说“我拍了你很多张”,感觉很怪。不是生气,也不是完全舒服。
“你知道偷拍别人是不对的吗?”他说。
“这不是偷拍。”她摇头,“我没有偷偷摸摸。我用的是单反,快门有声音,闪光也明显。你要真不想被拍,早就能避开。”
陈默一愣。
确实。每次闪光亮起,他都感觉到了。只是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随手拍风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你在看东西。”她说,“我不想打断。”
“我看什么?”
“你看风铃,看灯笼,看地上的影子。那种安静的状态,一说话就没了。照片最怕的就是‘知道自己被拍’。”
陈默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捧着茶碗时的感觉。巷子里人很多,但他好像听不到声音,只想守住那点温热。
“所以你就趁我不注意拍?”他语气软了一点。
“不是趁。”她纠正,“是等。等你没注意我的时候。”
陈默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这女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听着还挺有道理。
“那你现在干嘛还在这儿?”他问,“拍完了还不走?”
“我在等你过来。”她说。
“等我?”
“嗯。”她点头,“我知道你会来。你不像是能忍住的人。”
陈默心里一跳。
他平时其实挺能忍的。同事占他工位,他也只是换个地方。可今天,他真的走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他问。
她笑了笑,没回答。
远处传来风铃声,叮当响了一下。巷灯更亮了,照得木雕泛出暖光。几个游客打伞走过,笑声很短。她身后的铜铃又被风吹动,光影在她脸上晃。
她忽然抬手撩了下头发。
手腕一动,皮绳滑过皮肤。
陈默瞳孔一缩。
又是这个动作。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角度、力度、风吹起碎发的样子,全都一样。不是像,就是一样。
他喉咙发干。
“你……”他刚开口,她先说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动作很熟?”她看着他,眼神很亮。
陈默没回答。
她笑了笑,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是刚拍的。
他坐在茶铺里,低头看茶碗,侧脸被灯笼光照着,轮廓很柔和。背景模糊,只有几盏红灯变成光斑。照片右下角印着时间:18:47。
“这张送你。”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也拍到了我。”她说。
“我没拍你。”
“你用手机反光看了我三次。”她指着他桌上的手机,“第一次在摊位,第二次在长椅,第三次,就在你站起来之前。”
陈默愣住。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些。
“你观察人的方式很安静。”她说,“不像在防备,倒像在拼一幅拼图,少一块都不行。”
他盯着她。
她没躲,也没笑。只是站着,手里拿着照片,等他接。
巷子深处传来二胡声,拉的是老歌。有人撑伞走过,鞋跟敲在石板上,哒哒地响。风又吹起来,风铃摇晃,铜片相撞的声音清脆。
陈默伸出手。
指尖碰到照片的一瞬间,她忽然说:“你还会再看到我的。”
他抬头。
她已经转身,背包拉链只拉了一半,相机挂在肩上。她没回头,脚步轻快地走进另一条小巷。蓝衬衫在人群里一闪,不见了。
他捏着照片,站在原地。
茶铺老板走出来收碗,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他摇头,把照片塞进衣兜。布料有点厚,摸着不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接过照片时,中指蹭到了一点墨迹,是从背面渗过来的。他擦了擦,没擦掉。
巷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地面湿漉漉的。
他站在风铃底下,抬头看那串铜片。
风吹过来,叮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