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我刚卸下药铺的门板,清扫着门前石阶上的落叶,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便从身后飘了过来。
“哟,这不是辰哥儿么,这么早就开张了?真是勤快啊。”
我扫地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来人是谁。
村东头开西医诊所的王守仁。
我转过身,王大夫正背着手踱步而来。五十出头的年纪,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身后还跟着个提药箱的年轻学徒,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我这间破旧的草药铺。
“王大夫,早。”我淡淡点头,继续低头扫地。
我和这位王大夫素无交情。爷爷在时,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骨子里瞧不上我们家这套传统玩意儿。
王大夫走到近前,细长的眼睛在我这空荡却干净的药铺里扫视一圈。
他的目光在那些陈旧的药柜上停留了片刻,鼻子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像是在分辨空气中是否还残留着属于爷爷的药香。
“听说,林老先生走后,你这草堂反倒热闹起来了?”王大夫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刺儿,“昨儿个陈阿婆的风湿,李二狗的肚子疼,都是你给瞧的?”
“嗯,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毛病。”我将笤帚靠在门边。
“小毛病?”
王大夫的嘴角夸张地扯了一下,笑容更假了。
“辰哥儿,不是我这当长辈的说你。这看病救人,可不是认几味草药,背几句汤头歌那么简单。”
“病理千变万化,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林老先生医术高,那是几十年滴水穿石的功夫。你这……”
他用下巴指了指我,眼神轻蔑。
“年纪轻轻,还是得多学学,多看看正规的医书,多用些科学的法子。光抱着祖上传下来的那点老方子不放,不稳当,是要出人命的。”
“老方子”和“出人命”几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我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我抬起头,迎上王大夫的目光,平静地说:“王大夫说的是,我经验浅,正在学习。”
“学习是好事。”王大夫话锋一转,脸上闪过一丝得色,“不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像我诊所里的听诊器、血压计,那都是诊断的利器。你这儿……怕是连个体温计都没有吧?”
他瞥了一眼我那空荡荡的诊台,上面只有笔墨纸砚。
我沉默了。
爷爷行医,靠的是望闻问切,靠的是一双手、一双眼,确实没有那些东西。
王大夫见我语塞,那股子优越感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这样吧,看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我诊所里有套备用的听诊器,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用。要不……先借你用用?也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现在的大夫是怎么看病的。”
名为“借”,实为“赏”。
这更像是一种施舍,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
我忽然笑了。
“多谢王大夫好意。”我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爷爷教过我,中医辨证,医者自身才是最准的‘器’。我现在根基未稳,用那些外物,反而会让我这‘器’钝了。”
王大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冷了下来。
“嗬,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林老先生的本事,你学到一成了吗?”
他拂袖转身,“也罢,人各有志。对了,过两天镇上卫生所有个医疗培训,讲传染病防控和急救常识,你最好去听听,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说完,他便带着学徒,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胸中的那股郁气反而散了。
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
王大夫的话,就像一块粗糙的磨刀石,磨得我心里那把名为“不甘”的刀,愈发锋利。
我回到诊台后坐下,翻开《本草入门》,目光落在“银翘散”的方歌上。
“银翘散主上焦疴,竹叶荆牛豉薄荷;甘桔芦根凉解法,清疏风热煮无过。”
我低声诵读,手指在桌上虚划,脑中观想着每一味药的药性如何君臣佐使,协同作战。
“医理通透……”
我默念着这四个字,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不仅要通透,更要让所有人看看,爷爷传下来的道,究竟是“老方子”,还是救命的真章!
我提起笔,将“银翘散”的方义辨证,一笔一划抄录在自己的医案心得本上。
笔尖划过纸面,心也随之静如止水。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晌午刚过,村口方向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夹杂着女人惊慌失措的哭喊。
“快!快去找大夫啊!”
“铁蛋!铁蛋你怎么了?!你别吓娘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药铺门口!
只见村口的大槐树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人群中央,一个妇人瘫坐在地,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哭得撕心裂肺。
那孩子,正是村西头李婶家的铁蛋!
此刻,铁蛋躺在母亲怀里,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双眼上翻,只看得见眼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已经开始溢出白沫!
整张小脸,憋成了骇人的青紫色!
“快去村东头叫王大夫!”
“掐人中!快掐人中啊!”
围观的人群手足无措,七嘴八舌,却没一个敢上前的。
从这里到村东头,一来一回,至少一炷香的功夫。
可看铁蛋这呼吸越来越弱的样子,别说一炷香,怕是连半柱香都撑不过去!
我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
急惊风!
是爷爷笔记里反复强调,最为凶险的小儿急症,热极生风,闭塞心窍,顷刻间就能要了命!
没有丝毫犹豫。
我像一头猎豹,猛地拨开挡在身前的两个人,直冲到李婶面前。
“李婶!把铁蛋放平!快!”我的声音因极致的急切而有些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已经吓傻的李婶泪眼婆娑,闻言竟下意识地照做,颤抖着将不断抽搐的铁蛋平放在地上。
我单膝跪地,一手按住孩子,另一只手飞速探查。
意识昏迷!高热烫手!四肢抽搐!面青唇紫!
是急惊风的“闭证”!邪热内陷,引动肝风,必须立刻开窍泄热,否则必死无疑!
爷爷的笔记在脑海中炸开一行血字:小儿急惊,病势凶险,可急刺十宣放血,泄热开窍,熄风止痉!
十宣穴,在手十指尖端!
可我身上没有银针!回屋去取,就这几步路,也来不及了!
我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周围,定格在旁边一个老汉别在腰间的旱烟袋上!
那上面,挂着一根通烟嘴用的、发黑的粗铁针!
“你干什么?!”
不等老汉反应,我已经一把将那根铁针抽了出来!
我充耳不闻,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铁蛋一只抽搐的小手,用尽全力将其手指掰直。
右手捏着那根粗陋的铁针,没有片刻迟疑,对着铁蛋中指指尖最顶端的位置——
狠狠刺下!
动作稳、准、狠!
噗!
一滴黑红色的血珠,瞬间从针孔中爆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