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晶岛上空,因两位九级存在的殊死搏杀而紊乱的天地灵气尚未完全平复。寒风卷过废墟,呜咽声中带着死寂。
苏幕半跪在地,怀中是气息已绝、身体尚存余温的凌落。
他一手揽着凌落肩头,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银绿色的光芒轻轻抵在凌落冰凉的眉心,眼眸微垂,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与这片残破的天地融为一体,似是在为凌落守灵一般。
北修守在一旁,眉头紧锁,清澈的眸子不时扫过苏幕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又警惕地望向远方天际。
“阿絮,他们到了。”
果然,不过片刻,远处的天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撕开三道缝隙,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踏虚而出,降临在霜晶岛上空。
来者皆身着素白长袍,袍袖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繁复的星辰符文,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神之领域的使者,天枢,玄玑,以及星陨,三位带着九级威压的灵圣,就这么出现在了苏幕眼前。
为首之人是玄玑,面容古朴,眼神深邃如万古星空,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岁月与智慧,气息渊深似海,赫然是一位九级五转的巅峰灵圣。
苏幕虽未抬头,神念却早已将三人情况洞察分明。
右侧之人,正是此前在南海境与父亲苏玄凌激战,被他惊退的星陨使者。
此刻的星陨,气息相较于玄玑和天枢明显虚浮不稳,脸色带着伤后的苍白,显然与苏玄凌那一战损耗极大,伤势未愈。当他目光落在苏幕身上时,那淡金色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怨毒与惊怒,仿佛毒蛇的信子,欲要将苏幕噬咬。
苏幕对这道充满恶意的视线恍若未觉,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手指稳稳地停留在凌落眉心,用自己的身体遮掩住了愈加闪烁的光。
令人意外的是,这看起来近乎无视的举动,并未让那名首领动怒。
他甚至抬手,微不可查地制止了身旁星陨欲要上前的动作。
三位来自神之领域的至高存在,竟就这样悬立于空,沉默地等待着,没有出言打扰,也没有强行探查。
一时间,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废墟之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衡与寂静。唯有北海的风,永不停歇地吹拂,卷起地面细微的冰晶与灰烬。
玄玑的目光在废墟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苏幕身旁的北修身上。
北修此刻收敛了大部分气息,看起来就像一个容貌精致、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随从。
可是,他原本随意的态度却变得微妙起来。
他感觉到一种极其奇特的生命波动,纯粹、古老、生机勃勃,却又与寻常的木系灵力或任何已知的妖兽气息截然不同,仿佛……与这片天地间的灵植本源隐隐共鸣。这种未知,让他本能地生出一丝探究与警惕。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不动的苏幕,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咳。
他抵在凌落眉心的手指微微一动,随即缓缓收回。伴随着这个动作,他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又透明了几分,一缕鲜红的血丝自他唇角溢出,沿着下颌滑落,在他青色的衣襟上洇开一点刺目的红。
“阿絮......”
北修立刻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苏幕的手臂,助他站起身。
苏幕借着北修的力道站直,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唇边的血迹,随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空中三位使者。
“在下苏幕,见过三位前辈。”
他双手抬起,在身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声音虽因伤势带着些许沙哑,却清晰而稳定。
星陨见他这副看似恭谨,实则透着疏离与淡然的态度,想起南海之辱,眼中怒火更盛,鼻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玄玑首领的目光在苏幕身上停留片刻,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本源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了然。
他并未如星陨预想那般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开口:
“老夫玄玑,灵植共主,不必多礼。”
苏幕对玄玑能道出他的身份似乎并不意外,他直起身,并无受宠若惊,也无恃才傲物,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知三位前辈驾临北海境,所为何事?”
玄玑将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大地,扫过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以及坑底隐约可见的、属于凌沧海的微弱气息,语气依旧平淡。
“此地爆发超越界限的能量波动,惊动领域,我等特来查看。”
“原来如此。”
苏幕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寻常的事实,随即追问。
“那么,三位前辈看过之后呢?”
前尘旧怨与这近乎质问的语气加持下,让星陨再也按捺不住。
他上前半步,厉声喝道:“苏幕!注意你的身份!神之领域行事,何时需要向你解释?!”
苏幕的目光倏地转向星陨,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星眸,在瞬间凝聚起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杀气!
那并非虚张声势的气势压迫,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实质般的寒意,仿佛万年玄冰骤然炸裂。与此同时,一股浩瀚磅礴的扶桑生机之力混合着一丝更为深邃、更为本源、仿佛能重定地火水风的混沌气息,不受控制地萦绕在他周身。
星陨被这目光与气息锁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灵魂深处传来剧烈的预警,仿佛被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盯上。他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稳住身形,但眼神中的惊惧却难以完全掩饰。
“星陨。”
玄玑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形中打碎了苏幕的杀气。
他示意星陨退下,随后看向苏幕,眼神深邃。
“凌沧海乃是上了神榜的九级灵圣,按领域规矩,需由我们带回。”
苏幕闻言点了点头:“应该的。”
理所当然的语气下,仿佛凌沧海的结局早在他预料之中,带其离开亦是理所应当。
一旁的天枢此时将目光落在了凌落的尸体上,淡然补充道:
“还有他。”
一直沉默的北修,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神微凛,脚下不着痕迹地移动了半步,更加贴近苏幕身侧。
面对天枢的要求,苏幕同样淡然发问:“敢问前辈,缘由?”
星陨似乎找到了扳回一城的机会,尽管心有余悸,仍强撑着冷笑道:“神之领域行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苏幕没有理会星陨,明显不觉得他有多么重要。目光依旧落在玄玑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玄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缓缓开口,给出的却并非直接答案。
“九级之力,非同小可。其陨落,其传承,皆需记录在案,以防不测。”
这个回答依旧模糊,但苏幕却仿佛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神之领域觊觎的,或许是凌落以那种禁忌方式晋升九级后,体内可能残留的、关于归墟印与鲛人皇族血脉融合的奥秘,也可能是单纯不允许如此强大的力量以未知的形式流落在外。
他不再追问,缓缓抬起左手,储物戒上微光一闪,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赤红如焰、内部仿佛有液态火焰在缓缓流淌的琥珀状晶体,出现在他掌心。
那里是前往虞渊之前,封菱歌赠予他,内蕴液态朱雀火的流火琥珀。
“凌落已经死了,我亲自动的手。”
苏幕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废墟上,他的目光扫过三位使者,最终定格在手中的流火琥珀上,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侵犯的决绝。
“但是作为他的朋友,我不会给任何人,辱他尸身的机会。”
玄玑的目光落在流火琥珀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此物之中,可是朱雀真焰?”
苏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疲惫,却又无比坚定的弧度:
“前辈好眼力,正是。”
玄玑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苏幕,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枚流火琥珀,再感受了一下凌落那具确实已无任何灵魂波动的尸体。
显然,苏幕是打算用这朱雀火,将凌落彻底火化,形神俱灭,不留任何痕迹,以此断绝神之领域的所有念想。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星陨眼神闪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玄玑平静无波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再开口。
片刻后,玄玑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让步。
“神之领域,并非苏家之敌。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
他目光转向身旁的天枢使者。
“天枢,你去查验一番,若确无异常,便由年轻人自行处理吧。”
苏幕没有拒绝,默默让开道路。
天枢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凌落尸体旁,并未用手触碰,而是双目之中亮起银辉,从头到脚仔细探查了一遍凌落的身体。同时强大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渗透进每一寸肌肤、骨骼、乃至最细微的经脉末梢,搜寻着任何可能隐藏的灵魂碎片、能量残留或异常波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北修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苏幕却依旧面色平静,只是负在身后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天枢使者眼中的银辉敛去,他面无表情地转向空中的玄玑,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玄玑接收到信号,目光再次看向苏幕,也轻轻颔首。
苏幕闭了闭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他俯身,动作轻柔地将那枚流火琥珀,放在了凌落平静的胸口。
然后,他拉着北修,向后退开了数步。
站定,转身,抬手隔空对着那流火琥珀轻轻一拂。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下一刻,汹涌澎湃的朱雀真火如同挣脱牢笼的远古神鸟,轰然爆发!赤金色的火焰瞬间将凌落的身躯完全吞没!那火焰温度奇高,却奇异地并未扩散,只是精准地灼烧着那具躯壳。
在众人注视下,凌落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汽化,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彻底化为了一捧灰烬。
北海的凛冽寒风吹过,那捧带着余温的灰烬便打着旋,纷纷扬扬,如同黑色的雪,飘向下方苍茫无际的大海,最终与波涛融为一体,再无踪迹。
惊才绝艳,疯狂偏执。
就此尘归尘,土归土。
玄玑看着这一幕,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转向苏幕,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
“苏幕,神之领域不允许任何记录在册的九级强者无故离开领地。此前星陨前往西北域,对令尊已是网开一面。”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苏幕的身体,直视其本源:“你之灵力体系特殊,虽无明确的九级天地印记加身,然其实力,已触及此境。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轻易踏足领域划定的禁区。”
苏幕听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未接话,既未承诺,也未反驳。
玄玑见他如此,也不勉强,话锋一转:“北海境之事,至此已了。凌家既覆,后续世俗权力更迭、资源分配,乃下界自身运数,领域不会干涉。”
他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幕一眼。
“同样,也希望灵植共主,莫要过多干预。”
这一次,苏幕给出了明确的回应,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前辈放心,此间事了,苏幕即刻便会离开北海境。”
“如此甚好。”
玄玑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下方巨坑中奄奄一息的凌沧海,随即三道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直到那三道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远去,消失在感知的尽头,苏幕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
他猛地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脸色瞬间变得如纸一般。
“阿絮!”
北修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扶住他几乎软倒的身体,一只手快速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指尖闪烁着微不可查的混沌光芒,猛地点向苏幕的眉心。
“咳……咳咳……无妨……”
苏幕艰难地喘息着,任由北修施为。
只见在北修混沌灵力的牵引下,一点深邃如星空漩涡、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生命波动的蓝色光点,缓缓从苏幕的眉心被逼了出来。
那光点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水元之力与一丝不灭的灵性,脱离苏幕的灵魂后,迅速化为归墟印的样子。
只是此刻的归墟印,气息与以往截然不同,少了几分霸道的湮灭之气,多了几分内敛的温润与生机。
北修看着悬浮在指尖的归墟印,又气又急,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后怕与恼怒,他瞪着苏幕,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
“你是真敢啊!当着那三个老家伙的面,都敢玩暗度陈仓这一套!灵魂剥离,印随魂走,魂印相藏……你知不知道刚才只要他们任何一个察觉到你灵魂深处那一丝不属于你的、带着归墟气息的微弱波动,我们今天就都得交代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