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黑红色的血珠，在铁蛋青紫的中指尖上，显得格外刺目。
刺出那一针后，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冲撞，握着铁针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我没有停。
指尖微动，铁针已经换到食指、拇指……
我依序刺破了铁蛋十根手指的指尖。
每一针落下，都精准地挤出一滴浓稠到近乎发黑的血珠。
我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决绝。
周遭所有的惊呼、议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开来。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孩子指尖那一个个微小的穴位，以及爷爷笔记上那几行用血泪写就的嘱托。
十指刺完，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奇迹发生了。
铁蛋那剧烈到骇人的抽搐，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下来。
他紧咬的牙关“咯”的一声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嗬——”，仿佛将一口憋了许久的死气吐了出来。
那双向上翻着的眼珠，也缓缓落回原位。
虽然依旧紧闭，但他脸上那瘆人的青紫色，真的在褪去！
“呃……呜……”
孩子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铁蛋！我的铁蛋！”李婶瞬间崩溃，整个人扑上去，颤抖的手抚摸着儿子的脸，眼泪决堤，“你醒了？你看看娘啊！”
我这才缓缓松开铁蛋的手。
将那根染血的铁针丢在地上，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晃了一下，额角全是细密的冷汗。
直到此刻，后怕才汹涌袭来。
万一刺错了？
万一没用？
万一……
“好了？真……真不抽了？”
围观的村民一个个瞠目结舌，看看地上呼吸渐匀的铁蛋，又看看跪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变了，仿佛是第一天认识我这个村里沉默寡安的年轻人。
“这是啥法子？扎手指头放血就能治抽风？”
“林老先生以前好像用过这招……对！我想起来了，有一年村头二娃子也是这么抽，就是林老先生给扎手指救回来的！”
“辰哥儿……这是得了真传啊！”
议论声嗡嗡响起，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此刻的敬畏。先前那点因我年轻而生的轻视，在眼前这立竿见影的奇效面前，被冲击得粉碎。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大夫带着学徒，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
“让开！都让开！孩子怎么样了？”他高声喊着，目光急切地扫过现场。
下一秒，他脸上的急切凝固了。
他看到了躺在地上、已停止抽搐的铁蛋，看到了散落一旁那根带血的粗针，更看到了被众人隐隐围在中心、尚未起身的我。
一种浓重的错愕爬上他的脸，随即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阴沉。
“这……怎么回事？”王大夫快步走到近前，蹲下身子，强作镇定地翻开铁蛋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搏和额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王大夫，是辰哥儿！”有嘴快的村民立刻喊道，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佩服，“辰哥儿用针扎了铁蛋手指头，放了些黑血，孩子就不抽了！”
“扎手指放血？”
王大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嗓音里的批判尖锐得不加任何掩饰。
“胡闹！简直是胡闹！”
“急惊风是脑部神经异常放电，需要镇静，需要降温！你们懂什么？随便用根破针乱扎，万一感染了怎么办？扎坏了神经怎么办？这是救人还是害人？！”
他猛地转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死死钉在我身上。
“薛辰！你爷爷就是这么教你的？用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野蛮的土法子？”
“你知不知道这孩子刚才多危险？万一出了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连声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来。
在村民们再次变得犹豫和怀疑的目光中，我缓缓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软，但我的脊背，挺得笔直。
我迎着王大夫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深吸一口气。
“王大夫，急惊风，中医辨证为热极生风。十宣放血，是泄热开窍、熄风止痉的急救古法，并非土法。”
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也有一丝因竭力克制情绪而产生的微颤。
“爷爷的笔记里有载。铁蛋方才高热神昏，面青唇紫，正是热陷心肝之象。十指尖端为阴阳经脉交汇之所，放血可速泄脏腑邪热，调和阴阳，则惊风自止。”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然平稳的铁蛋身上，语气坚定了几分。
“现在，他热势稍退，抽搐已停，便是明证。”
“至于感染，事后我会用烧酒为他清洗创口，再敷上爷爷秘制的金疮药粉，万无一失。”
王大夫被我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行医多年，在村里向来是权威，何曾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如此驳斥？尤其还是在医术上！我当然知道他听说过“十宣放血”，但他向来视之为糟粕。此刻被我点破，只觉他脸上火辣辣的，颜面扫地。
“哼！牙尖嘴利！”王大夫拂袖，从药箱里取出体温计和药水，强行挽回颜面，“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孩子还没脱离危险！李婶，把他抱到我诊所去，我得给他用西药控制！这野路子要是引发了什么问题，我可不管！”
李婶看着怀里安静的儿子，又看看我们俩，一时没了主意。
“李婶，”我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下来，“王大夫说得对，孩子需要观察。您先带铁蛋去王大夫那儿看看也好。后续有任何情况，随时来找我。”
我看着王大夫，补充道：“方才放血只为急救，后续调理，确需谨慎。”
这话，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
王大夫脸色稍霁，但看向我的眼神愈发冷冽，哼了一声，催促李婶抱着铁蛋跟他走了。
人群散去，议论声却未停歇。
我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几点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弯腰捡起了那根粗糙的铁针。
冰凉的触感传来，上面还沾着铁蛋的血。
我摸出块旧布，仔细将针擦净。
方才那生死一瞬的决断，此刻回想，手心依旧微潮。
但一种奇异的、极其微弱的感觉，在我心头萦绕——针刺下去的那一刻，我指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体温的“流动感”，随着黑血的排出而消散。
是错觉？
还是……爷爷笔记里，那些文字背后更深层的东西？
我摇摇头，将铁针小心收好，转身走回药铺。
药铺里，一切如旧。
但当我的目光扫过诊台时，心猛地一跳。
那个抽屉，似乎比我离开时，又敞开了一线更宽的缝隙。
《医玄合参录》那暗红色的书脊，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我快步上前，手指有些颤抖地拉开抽屉。
那把黄铜小锁，依然搭在锁扣上。
但锁舌，已经彻底弹开。
只需轻轻一拨，就能将它取下。
那本书，仿佛有了生命，在静静地等待我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