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我的生活被一根无形的弦绷紧。
白日里,我坐诊抓药,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得沉稳,每一个方子都反复推敲,不给村东头的王守仁留下任何可以指摘的口实。
夜里,我则像一头困兽,在寂静的药铺里疯狂磨砺自己。
《安神祝由咒》的修习,从每日两次,变成了只要稍有空闲,我就会立刻盘膝闭目,对着那点幽暗的艾绒火光,一遍遍调息、存想。
然而,丹田那丝气感,依旧如风中残烛,忽明忽暗,难以掌控。
我抓起银针,对着那个缝制的人形布偶,近乎自虐般地反复练习。
神门、三阴交、内关……每一个安神要穴,我都刺了不下千遍。
直到指尖的皮肤磨出了血丝,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化为本能。
张婶的失眠症,我再不敢奢望用那虚无缥缈的祝由术,而是老老实实开了归脾汤,又极其专注地为她行针。
张婶的反馈是,睡得比以前沉了些,但依旧多梦。
效果,微乎其微。
这份缓慢,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这天傍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药铺里浓郁的草药味,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股滞涩的苦意。
胸口那股烦闷,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需要透口气。
信步走出村子,我鬼使神差地踏上了通往村后山的小径。
这条路,爷爷曾带我走过无数次。
我并非为了采药,只是想让山间的凉风,吹散堵在胸口的郁结。
走到半山腰一处古木环绕的平地,我的脚步顿住。
记忆中,这里有一眼极小的山泉。
泉眼还在,泉水淙淙。
但泉边,却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灰色旧道袍的老者,头发花白,仅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
老者面容清癯,肤色却透着健康的红润,一双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清澈得像一汪深潭。
他正缓缓舒展身体,演练着一套动作。
双手上托,仿佛要撑起整片天空。
左右开弓,姿态如满月射雕。
一招一式,缓慢却充满力量,呼吸深沉绵长,竟与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融为一体。
动静之间,老者周身仿佛有一股浑厚的气息在流转,扎根于大地,又与这暮色山林遥相呼应。
我看得痴了。
这绝非凡俗的拳脚功夫,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调理身心的导引之术。
一套动作做完,老者缓缓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竟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清晰可见的淡淡白练,久久不散!
老者这才转身,那双深潭般的眸子落在了我身上,没有半分被打扰的不悦。
“薛仲景的后人?”
老者的声音温和,却让我脑中轰然一响。
他认识爷爷!
“道长,您……您认识我爷爷?”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恭敬地躬了躬身。
“贫道玄尘。”老者捋了捋短须,淡淡道,“与你爷爷有约。他说,若他的传人心中郁结难解,气息浮躁不宁时,自会寻到此处。”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不是巧合!
这是爷爷留下的后手!
“你身上,药香纯正,根基是好的。”玄尘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我的身体,“但也有一丝初生的气感,横冲直撞,如同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你是不是在自己摸索什么调气的法门?”
一句话,戳破了我最大的秘密。
“是!”我再无隐瞒,老实承认,“我偶然接触到一种调理心神的气法,但刚开始学,不得要领,反而让心神更乱了,施针的时候,手也不稳。”
“祝由术,以意御气,以气通神。你连自身气血都未调和,就想御气?无异于稚子舞大锤,未伤人,先伤己。”玄尘一针见血。
“求道长指点!”我深深一拜,语气无比诚恳。
玄尘看着我,点了点头:“你爷爷算准了。也罢,贫道便代他,传你一套筑基的导引功法——八段锦。”
“这套功法不为争斗,只为调和气血,疏通经络,让你这身杂乱的气,有个归处。你愿不愿意学?”
“我愿意学!”我大喜过望,“我一定勤加练习,只为了强健身体,更好地行医救人!”
“好。”玄尘颔首,“看仔细了。第一式,双手托天理三焦!”
“松腰沉胯,吸气如引千斤,意念随双手上顶,撑开天地,拉伸的不是筋骨,是三焦这条气路!”
“呼气如山泉下泄,将漫天清气,由头顶百会,灌入五脏六腑!”
玄尘一边解说,一边缓慢示范,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呼吸的节点,都清晰无比。
我摒息凝神,跟着模仿。
起初,动作僵硬,呼吸错乱。
“错了!你的气是浮的!是柴火没架稳,火自然烧不起来!”玄尘低喝一声,伸手在我后腰一按。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我的身形瞬间沉了下去,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深长。
月光如水,洒满林间。
一老一少,一个教得严厉,一个学得专注。
当我终于能将前三式“双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调理脾胃须单举”连贯打出时,我浑身已被汗水浸透。
但我感觉不到疲惫。
反而,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从四肢百骸深处涌出!
体内那丝乱窜的暖流,像是找到了河道,被这套动作引导着,开始温顺地、缓缓地流淌起来!
周身微微发热,酸胀的肌肉里,仿佛有新的力量在萌生。
“每日卯时,日出之际,勤练不辍,一月之后,你再施针,便知其中妙处。”玄尘收了功,“回去吧。”
“多谢道长传授!”我恭敬地三拜到底,“不知道我以后……还能不能再来向您请教?”
玄尘坦然受了,摆摆手:“去吧,你爷爷的路,才刚刚开始。”
我重重点头,依依不舍地下山。
回望山林,玄尘道长的身影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我知道,今夜,爷爷为我点亮了第二盏灯。
回到药铺,我没有休息,而是在院中,就着清冷的月光,将八段锦前三式又认真地打了三遍。
直到周身暖流涌动,呼吸深沉悠长,我才停下。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那条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有清冽的泉水,潺潺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