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的生活被重新校准了。
天未亮透,鸡鸣划破晨曦。
我已站在后院那方小小的泥土地上,面朝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沉腰立马,呼吸绵长。
八段锦,第一式,双手托天理三焦。
吸气。
清晨微凉的空气灌满胸腔,一股力从脚底涌泉穴生出,顺着脊梁骨节节攀升,劲力直贯指尖。
我一遍遍地重复着。
汗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又被山风吹干。
日复一日。
当我再拿起银针时,那根细长的针,静静躺在我指间。
针尖在晨光下,稳得像一粒凝固的尘埃。
我体内那丝源于《安神祝由咒》的暖流,不再是乱窜的火星。
它被八段锦这套功法打磨、收束,化作一条温顺的小溪,能随着我的意念,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这是一种全新的掌控感。
我的医术根基,正在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方式,被重新夯实。
这天清晨,我刚收功,汗珠顺着额角滑落。
张婶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脸上带着三分期待,七分局促。
“辰哥儿,你上次的药吃了,是能睡着了,可那梦跟走马灯似的,一宿折腾下来,比睁眼到天亮还累。”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
“王大夫那,我又去了趟,他给我换了种白色的药片,吃了头昏眼花,白天整个人都昏沉沉的,没个人样。”
我请她坐下,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门。
心脾两虚,心神失养。
归脾汤的药力,像一根细弱的麻绳,还不足以拽住她那匹狂奔的心猿。
我心中一定。
是时候了。
“张婶,您放松,我再给您扎一针。”
我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
“这次,您什么都别想。”
我取出银针,却没有立刻动手。
双目微阖。
我意守丹田,感受着那丝被八段锦打磨得温顺圆融的暖流。
《安神祝由咒》的古朴音节,在我心底无声淌过。
我的意念探出,轻轻勾住那丝暖流,试探着,引导着,让它顺着经脉,向右手食指与拇指的指尖汇聚。
当我睁开眼时,眸中清光一闪,再无杂念。
银针在手。
针尖对准张婶手腕的神门穴,轻柔而精准地刺入。
在针入穴位的瞬间,我的意念高度集中,将指尖那丝微不可察的暖流,顺着冰冷的针身,渡了过去。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气”。
张婶原本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塌下来。
我依法再刺三阴交穴。
两针落下,我没有捻转提插,只是将手指虚搭在针柄上,维持着那份心神的连接。
祝由咒文,仍在我心中默诵。
我的意念,化作温和宁静的月光,透过银针,洒进张婶那片干涸混乱的心湖。
药铺里,安静极了。
起初,张婶还在感受针口的酸胀。
可渐渐地,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
眼皮越来越沉。
一种久违的、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困倦感,温柔地包裹了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张婶的头微微垂下,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
呼…呼…
轻微的鼾声,在这寂静的药铺里,清晰可闻。
她竟然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额角又有汗珠滚落。
一阵精神上的疲惫与空虚感袭来,那丝好不容易积攒的气感几乎消耗殆尽。
但我看着安然入睡的张婶,一种远超疲惫的狂喜,在胸中轰然炸开。
成了!
我没有惊动张婶,让她足足睡了一刻钟,才轻柔地将针取出。
张婶悠悠转醒,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填满。
“我……我睡着了?”
她猛地坐直,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天爷!我就这么坐着睡着了?好久没睡得这么香了!虽然时间不长,可这心里头,不慌了!脑子也清亮了!”
这次针灸带来的安宁,与之前任何一次治疗都截然不同!
“辰哥儿!你这手……真是神了!”张婶激动地抓住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仿佛那上面能开出花来。
我笑了笑,将那份激荡压在心底:“是张婶您自己放宽了心。药还得按时吃。”
“哎!听你的!全听你的!”
张婶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都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一针让我坐着睡着的消息,比风还快。
“听说了吗?林家那小子,一针下去,张家婆娘坐着就睡着了!”
“比王大夫的安眠药还灵!”
这一次,不再是急救时的惊险,而是实打实的、让人舒服到骨子里的疗效。
村东头。
王守仁站在自己窗明几净的西医诊所门口,听着风中传来的议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无法理解。
针灸还是那个针灸,怎么到了那小子手里,就变得如此“邪门”?
难道薛仲景那老东西,真留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压箱底绝活?
他死死盯着远处“薛氏草堂”那块破旧的招牌,眼神里,嫉妒与疑虑交织。
而在药铺内的我,在短暂的喜悦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的八段锦和祝由咒,不过是刚刚叩响了那扇玄奥大门的门环。
我摊开自己的手掌,骨节分明,掌纹清晰。
然后,我抬起头,望向村后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峦。
路,还很长。
但此刻,我眼中,光芒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