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失眠显效带来的赞誉,并不能填满药柜里日渐空荡的抽屉。
我面临着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药没了。
金银花、连翘、黄芩、黄连……这些治疗村里人头疼脑热最常用的主药,已经见底。
我拉开抽屉,闻到的不再是扑鼻的药香,而是一股混合着木头和尘土的空虚气味。
爷爷留下的基业,正在我手中一点点被消耗。
坐吃山空,死路一条。
我清点完最后的药渣,眼神彻底沉静下来。
自己上山。
这是我第一次,要独自进入那片养育了全村人,也埋藏着无数未知的深山。
我换上爷爷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短打,用布条将裤脚和袖口扎得严严实实。
背上竹篓,腰间别上小药锄和镰刀。
我又特意将爷爷秘制的那包避秽药粉揣进怀里,据说能让寻常蛇虫退避三舍。
最后,我看了一眼挂在灶房墙上,那柄用来切药材的小刀,刀身在常年燎烤下泛着一层乌光。我取下刀,仔细用布包好,塞入怀中。
清晨的山林,露水湿重,草木清气直往我肺里钻。
山腰向阳处,我顺利采到了金银-花和连翘,竹篓渐渐有了分量。
但黄连与黄芩,这两味清热解毒的苦寒要药,却偏爱阴湿之地。
我按照爷爷留在我记忆里的地图,向着一条人迹罕至的狭窄溪谷深处摸索。
林木遮天蔽日,光线幽暗,脚下的石头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溪水声在耳边潺潺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与湿土混合的气息。
突然,我的目光定住了。
在一处水流冲刷的凹壁下,几株叶片细碎、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在阴影中摇曳。
黄芩!
不远处,更有几丛叶形似鸡爪的植物,根茎部位隐隐透出土黄色。
是黄连!
我心头一振,放下背篓,取出小药锄,蹲下身子,全神贯注地开始挖掘。
我必须小心,根茎的完整度决定了药效的强弱。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一株粗壮的黄连根茎时——
一道青绿色的残影,从旁边的岩石缝隙中爆射而出!
那速度,快到我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
下一瞬,一股钉子般尖锐的剧痛,狠狠扎进了我的小腿肚!
“呃!”
我痛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跌坐在冰冷的溪水里。
我猛地低头。
一条通体翠绿、头呈三角形的毒蛇,正以惊人的速度缩回石缝,消失在黑暗中。
竹叶青!
爷爷口中,山里最常见的血循毒蛇!
冷静!
我在心底对自己发出一声咆哮,用剧痛强行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冰冷恐惧。
爷爷的急救口诀在我脑海中炸开!
第一步,扎!
我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扯下束发的布带,在伤口上方近膝盖处,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勒紧!
布带瞬间陷入皮肉,剧痛加倍,但我知道,这是在和死神抢时间!
第二步,切!
我颤抖着手从怀里拔出那柄小刀。
刀刃的寒光映着我煞白的脸。
我咬碎后槽牙,对准那两个开始渗出黑血的细小牙印,划下一个小小的十字!
黑紫色的毒血,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我弓着身子,双手像铁钳一样,用力挤压伤口周围。
每一次挤压,都像是在用烧红的铁棍碾过神经,疼得我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第三步,找药!
我挤压到流出的血液颜色稍稍转红,便立刻停下。
不能再浪费体力了!
必须找到解毒的草药!
“半边莲……蛇莓……七叶一枝花……”
我嘴里念着爷爷教过的名字,拖着那条已经开始麻木肿胀的伤腿,以手撑地,在周围几丈范围内疯狂搜寻。
头晕,恶心,视线开始阵阵发黑。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正顺着小腿的经脉,一点点向上攀爬,要钻进我的心脏!
“找到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时,溪边一块潮湿的石头旁,那贴地生长、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撞入我的眼帘!
半边莲!
旁边,还有几颗鲜红欲滴的小果实,蛇莓!
我几乎是扑了过去,连根拔起半边莲,又胡乱抓了几颗蛇莓,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用尽全力咀嚼!
苦涩、腥甜、混杂着泥土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令人作呕。
我却强迫自己,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吞咽下这救命的药汁。
剩下的药渣,我一把按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用最后的布条草草固定。
做完这一切,我力气耗尽,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
麻木感似乎被遏制住了,但那条腿,已经肿得像根紫黑色的木桩,失去了知觉。
不能停在这里!
天黑了,就是死!
我用树枝做了根拐杖,背上那只装了半筐草药的竹篓,开始往回挪。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山火海之上。
来时一个时辰的路,我走了近乎三个时辰。
当村口那棵熟悉的大槐树,终于在血色的暮光中出现时,我的嘴唇已经干裂发紫,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反复撕扯。
我看到了村口玩耍的孩童,看见他们惊恐的眼神和尖叫着跑开的背影。
我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药铺……
必须……回到药铺……
爷爷的灯……不能灭……
这是我最后的念头。
“噗通!”
我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我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但那只背着竹篓的手,却依旧死死地朝向村子深处,朝向“薛氏草堂”的方向,五指深深地抠进了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