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识被撕扯成两半。
一半沉在滚油里煎熬,小腿的伤口是火山口,灼热的剧痛沿着血脉一路喷发,要将我整个人烧成焦炭。
另一半则坠入无底的冰窟,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直,连思维都几乎停滞。
我在这种极致的矛盾中,坠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爷爷就坐在那张掉漆的诊台后面,指间捏着一根寸长的银针,光线照在针尖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爷爷的声音,穿透了高烧的昏沉,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刺络放血,泄的是邪火,存的是正气,快一分则伤正,慢一分则养邪,全在手感。”
“针下得气,如鱼吞钩,那一坠,就是你和病人气机通了。”
“记住,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推着血走,气堵了,血就成了死水!”
“玄术导引,更是心念的事。心不纯,气就是脱缰的野马,第一个撞死的就是你自己!”
我发着高烧,浑身烫得能烙熟鸡蛋。
伤口红肿发紫,毒性与我身体里那点微弱的正气,正在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
昏沉中,我知道村里人请来了王大夫。
我感到他检查了我伤口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草药残渣,又感到有冰凉的手指撑开我的眼皮,让光刺入我浑浊的眼底。我能闻到自己口中焦黄舌苔散发出的苦味。
最后,我听见他站起身,摇了摇头,用一种平静到冷漠的语气下了结论,像是在宣读一份与我无关的检验报告:
“竹叶青的蛇毒,他自己用土法子处理,命是暂时吊住了。”
“但这毒火已经进了血,高烧不退。伤口也烂了,感染的风险极大。能不能熬过去,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听见他留下一个方子和一包药粉,便转身离去。那姿态,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麻烦的公事。
村里的婶子大娘们轮流照料。
汤药一碗碗地被灌进喉咙,外敷的药也换了,可我的高烧始终像山火,扑灭了又起,整个人一直在昏睡和胡话间打转。
直到第三天下午。
昏睡中,我似乎听见了门被推开的轻响,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径直来到我的床边,停下了。
我感到身边照料的婶子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然后是仓皇退出去、顺手带上门的动静。
来人没有急着做什么。我感到一束目光落在我小腿狰狞的伤口上,在那残留的半边莲药渣和那个小小的十字切口上,停留了一瞬。
接着,我的眼皮被轻轻掀开。
最后,三根瘦削却温润的手指,轻轻搭在我滚烫的手腕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认可:
“临危不乱,章法不失。是块好玉。”
我感到他沉吟片刻,然后一股清凉的异香传来,有细细的粉末被均匀地覆盖在我的伤口上。接着,我的嘴被捏开,一粒丹丸被送了进来。
丹丸入口即化。
一道清冽的甘泉顺喉而下,直入丹田。
不过半个时辰,那股在我体内肆虐的热浪,像是被一场突来的暴雨浇灭,高烧竟缓缓退了下去。
我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深长均匀,陷入了更沉、也更安稳的睡眠。
黄昏时分,我终于醒了。
烧退了。
身体依旧虚弱得像一摊烂泥,但那种神魂都被拖入深渊的沉重感,消失了。
我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屋顶熟悉的椽子。
视线一转,便定格在静坐一旁的灰袍道人身上。
“道……道长?”
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挤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
玄尘道长睁开眼,走到床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安稳力量。
“蛇毒的烈性解了,剩下的余毒,得靠你自己拔除。你自救的法子,很对。”
我回想起山中那生死一瞬,后怕之余,心中全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多谢道长救命!是我学艺不精,给您添麻烦了。”
“为采药救人,何错之有?山野行走,本就处处是关隘。这次,于你而言,是磨砺,也是功课。”
玄尘道长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在剧痛昏沉时,还能下意识重按‘曲泽穴’,延缓毒血攻心。可见你爷爷逼你背的经络口诀,当时虽不走心,此刻却已刻入骨髓,化为本能。”
我一怔。
这才隐约记起,求生时,左手确实死死掐着右臂肘弯的某处,没想到我胡乱按的竟是此穴,更没想到被道长一眼看破。
“我只是……胡乱按的。”我有些不好意思。
“记得,且能在生死关头用上,就不是胡乱。”
玄尘道长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被摩挲得边角发亮的绢布,递了过来。
“你既已叩响气法之门,又立志走医道,这卷《基础经络图谱》,便赠你。”
我连忙用尽力气,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图谱展开,我瞬间被震住了。
上好的绢布上,用极其精细的工笔,描绘着人体正面、背面、侧面的完整经络循行图!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三百六十一处腧穴,皆用清晰的朱线墨点标注,旁边还有密密麻麻、如蝇头般大小的注解。
这比我看过的任何医书上的插图,都要详尽、准确百倍!
“经脉者,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道长的手指点在图谱上,声音变得郑重。
“你过去只知穴位之用,却不知经络之理。这么说吧,穴位是村庄,经络,就是连接村庄的路。”
“那蛇咬了你,毒素就等于上了一条叫‘肝经’的高速,一路狂飙,直奔你身体的要害。”
“你本能按压的曲泽穴,在另一条‘心包经’上,正好是个交通枢纽,能暂时给‘肝经’这条路制造拥堵,所以你多了一线生机。”
“可如果你真懂这张路网图,就可以直接在‘肝经’的下游,找到叫‘太冲’和‘行间’的两个大出口,用银针把它们打开,这就叫开闸泄洪,直接把毒素这条脏水引出去。效果更快,也更安全。”
道长深入浅出,用我的亲身经历,将这枯燥的经络学说讲得惊心动魄。
我听得入了神,许多过去死记硬背、模糊不清的概念,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今后行针用药,务必先明病在哪条经、哪条络,再选穴施治,循经导气,才能让药力气力直达病灶,应手而效。此图,你要日夜观想,烙进心里。”
“是!我一定日夜研习,绝不辜负道长厚赠!”
我死死攥着这卷绢布,指节发白。
这哪里是什么图谱,这分明是一座通往全新医道的桥梁!
道长见我眼神清亮,满是劫后余生的坚毅与对医道的渴求,欣慰地点了点头。
又交代了几句养伤的方子,他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我躺在床上,腿上的剧痛,身体的虚弱,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挣扎着半坐起身,就着窗外最后一缕微光,贪婪地展开那卷《基础经络图谱》。
我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条名为“足厥阴肝经”的红色线路上。
手指颤抖着,顺着那线条,从足大趾,沿小腿内侧上行,过膝,绕阴器,抵小腹,最终上达巅顶……
原来,我的身体里,竟奔腾着如此精妙、如此浩瀚的江河!
我沉浸其中。
夜色渐浓,药铺里,那一点如豆的灯火,映照着我眼前的古老图谱。我浑然不觉周遭,眼中只有那些朱红的线路与墨色的注解,仿佛它们有了生命,在绢布上缓缓流淌。
一个崭新的世界,随着这卷图谱的展开,已在我面前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