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熏的是龙涎香,味道厚重霸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凌玥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低着头,视线只能看见自己素白的裙摆,和旁边萧珩玄色的衣角。他跪得笔直,背脊像一把出鞘的刀,哪怕在九五至尊面前,也不肯弯折半分。
皇上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把玩着一串翡翠念珠。五十多岁的年纪,两鬓已斑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过来时,沈凌玥感觉皮肤都被刮疼了。
殿里除了他们,只有总管太监李德全侍立在侧,连侍卫都退到了殿外——这是密谈,不能有第四双耳朵。
“林氏的案子,朕听说了。”皇上开口,声音不高,“牵扯出三十年前的旧事,还有先帝的秘辛……萧珩,你好大的胆子。”
萧珩叩首:“臣不敢。臣只是查案,查到真相为止。”
“真相?”皇上冷笑,“什么是真相?三十年前的事,当事人死的死,疯的疯,哪来的真相?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谣传。”
“但药方是真的,”萧珩抬起头,“谢怀仁和林伯远的签字,也是真的。臣已请笔迹专家验过,确是二人亲笔。”
皇上手里的念珠停了。
殿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皇上才缓缓道:“药方……在哪儿?”
萧珩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纸,双手呈上。
李德全接过,恭敬地递给皇上。
皇上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痛苦和释然的表情。
他盯着药方看了很久,久到沈凌玥觉得腿都跪麻了,才终于放下。
“谢怀仁……”他喃喃道,“当年,是父皇逼他的。”
沈凌玥心头一震。
先帝逼的?
“父皇登基前,太子兄长突然暴毙,朝野多有疑议。”皇上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太医院诊断是心疾,但有人不信。林氏的母亲,太子的表妹,不知从哪里听说……是毒杀。她暗中调查,找到了证据。”
“什么证据?”
“就是这张药方。”皇上闭了闭眼,“但她拿到的,只有药方,没有签字。她去找林伯远对质,林伯远……告诉了父皇。”
所以先帝知道了。
知道秘密泄露了。
“父皇让谢怀仁在药方上签字,作为投名状。”皇上睁开眼,眼神冰冷,“谢怀仁签了,从此就是父皇的人。而林氏的母亲……必须死。”
所以谢怀仁是被逼的。
但他还是签了字,参与了谋杀。
“那林伯远呢?”萧珩问,“他为什么签字?”
“为了前程。”皇上淡淡道,“那时他只是礼部主事,想往上爬。父皇答应他,事成之后,升他做侍郎……他答应了。”
用妻子的命,换前程。
沈凌玥胃里一阵翻涌,想吐。
这就是真相。
肮脏,丑陋,但真实。
“哑姑……”她轻声问,“她知道这一切?”
“她是林氏母亲的陪嫁丫鬟,目睹了全过程。”皇上看向沈凌玥,“她偷走了签了字的药方,藏在玉佩里,想等林氏长大,告诉她真相……”
所以哑姑杀了柳如烟,杀了所有她认为“该杀”的人。
她在复仇。
用扭曲的方式,为死去的小姐复仇。
“陛下,”萧珩忽然开口,“这些事,您早就知道?”
皇上沉默片刻,点头:“朕登基那年,谢怀仁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朕。他求朕……保住谢家。”
所以他保了。
保了谢家,也保了这个秘密。
三十年。
“那林氏……”沈凌玥想起林氏那双空洞的眼睛,“她知道多少?”
“她不知道细节,”皇上道,“她只知道母亲是被害死的,只知道要报仇。哑姑把她教成了复仇的工具……可怜,也可悲。”
确实可悲。
一生困在仇恨里,杀了人,也毁了自己。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萧珩问。
皇上看着他,又看看沈凌玥,忽然笑了:“萧珩,你和你父亲真像。当年他查案,也是这么执拗,非要刨根问底。”
萧珩垂眼:“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皇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巍峨的宫阙,“萧珩,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沈凌玥听懂了。
她父亲沈砚之,也是因为查案查到不该查的东西,才被灭口的。
“陛下,”她抬起头,直视皇上,“我父亲的死……和这个案子有关吗?”
皇上转身,看着她,眼神复杂:“沈砚之是个好官。但他查到了林伯远和谢怀仁的旧事,想翻案……朕拦过他,他不听。”
所以就被杀了。
不是首辅,不是翊王,是……皇上?
沈凌玥浑身冰凉。
“不是朕。”皇上看穿她的心思,摇头,“朕只是默许。默许首辅……处理掉他。”
默许。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压死了她父亲。
也压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为什么?”她声音颤抖,“因为他想翻案?因为他想揭露真相?”
“因为真相会动摇国本。”皇上声音严厉起来,“三十年前的事,牵扯先帝,牵扯太多人。如果翻出来,朝廷动荡,边疆不稳……这个代价,朕付不起,大梁也付不起。”
所以沈砚之必须死。
为了所谓的“大局”。
沈凌玥笑了,笑出了眼泪。
多可笑。
她查了三年,查到最后,发现凶手是……天下最尊贵的那个人。
不,不是凶手,是默许者。
默许杀人的人,和杀人的人,有什么区别?
“沈凌玥,”皇上看着她,“你父亲的事,朕很抱歉。但帝王之道,有时就是如此……残忍。”
残忍。
他说得轻描淡写。
沈凌玥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萧珩握住她的手,很紧,像要把她的疼痛都吸走。
“陛下,”他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这个案子,臣还要继续查吗?”
皇上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查,怎么不查?林氏已经认罪,周氏、小翠的案子也结了。柳如烟是哑姑杀的,哑姑死了,胡老四也死了……案子可以了结了。”
了结。
把所有罪责推给死人,活人继续活在阳光下。
这就是帝王之术。
“那药方呢?”萧珩问,“怎么处置?”
“烧了。”皇上淡淡道,“就当从来没存在过。”
“林氏呢?”
“她会‘病逝’。”皇上转身,不再看他们,“在皇城司突发心疾,笑着死……也算成全她的执念。”
笑着死。
连死法都要被利用。
沈凌玥闭上眼,心里一片荒凉。
“退下吧。”皇上挥挥手,“萧珩,你留下,朕还有话跟你说。”
沈凌玥看了萧珩一眼,萧珩对她点点头,眼神示意:别担心。
她站起身,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李德全扶了她一把,低声道:“沈姑娘,小心。”
她抽回手,自己站稳,一步一步走出偏殿。
殿外阳光刺眼,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闪闪发光,像无数双嘲笑的眼。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巍峨的皇宫,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玥儿,这世上有两种真相。一种是小真相,关于谁杀了谁,为什么杀。一种是大真相,关于权力,关于利益,关于……人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查小真相。
现在才明白,她触碰的,是大真相。
而大真相,往往吃人。
“凌玥,”身后传来谢云辞的声音,“你还好吗?”
沈凌玥回头,看见谢云辞站在廊下,一身月白长衫,在阳光下干净得像不沾尘埃。
“师兄,”她轻声问,“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谢云辞沉默。
“你知道你太爷爷是被逼的,知道药方的事,知道皇上会压下来……”沈凌玥盯着他,“但你什么都没说。”
“说了又能怎样?”谢云辞苦笑,“改变不了什么。曾祖父已经死了,林氏母亲已经死了,你父亲……也死了。揭开真相,只会让更多人死。”
所以他就沉默。
看着林氏发疯,看着哑姑杀人,看着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他沉默地看着一切发生。
“师兄,”沈凌玥看着他温润的脸,第一次觉得陌生,“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沉默,也是一种罪?”
谢云辞脸色白了白。
但他没反驳。
“是,”他轻声说,“我有罪。所以我在赎罪——赎曾祖父的罪,赎谢家的罪。我护着你,帮着你,想让你活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赎罪。
多轻巧的词。
沈凌玥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我不要你赎罪,”她说,“我要真相。哪怕真相会杀人,我也要。”
她转身,走下台阶。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心里。
谢云辞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偏殿里,萧珩还跪着。
皇上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萧珩,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你吗?”
“臣不知。”
“因为你是聪明人,”皇上说,“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沈砚之的女儿……太执拗,像她父亲。你劝劝她,别再查了。”
“如果她执意要查呢?”
皇上眼神冷了下来:“那朕就不得不……做第二个沈砚之的案子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萧珩抬起头,直视皇上:“陛下,臣有一个问题。”
“说。”
“三年前,沈砚之的案子,真的是首辅做的吗?还是……陛下授意的?”
殿里空气瞬间凝固。
李德全吓得脸色发白,拼命给萧珩使眼色。
但萧珩没看他,只盯着皇上。
皇上也没动怒,反而笑了:“萧珩,你果然聪明。是,是朕授意的。但朕给了沈砚之选择——放弃翻案,去江南做知府,朕保他全家平安。但他选了另一条路。”
所以他死了。
死在自己的坚持里。
“朕欣赏他的气节,”皇上轻声道,“但气节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治国。他死了,朝廷安稳了三十年……值得。”
值得。
一个人的命,换三十年安稳。
在帝王眼里,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萧珩垂下眼:“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皇上拍拍他的肩,“去劝劝沈凌玥。告诉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父亲的事,朕可以补偿——给她诰命,给她荣华富贵,只要她闭嘴。”
“如果她不要呢?”
皇上沉默良久,才道:“那就由不得她了。”
萧珩叩首:“臣告退。”
他起身,退出偏殿。
殿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沈凌玥站在远处宫墙下,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萧珩,”沈凌玥没看他,只看着宫墙,“皇上说什么了?”
“让我们闭嘴,”萧珩实话实说,“用荣华富贵换沉默。”
“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
沈凌玥转头看他,眼神锐利:“你真的会考虑?”
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不会。”
沈凌玥也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笑,比第一次真实多了。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继续查,”萧珩说,“但要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暗查。”萧珩压低声音,“皇上以为案子结了,会放松警惕。我们趁这个机会,找到真正的主谋。”
“主谋不是先帝吗?”
“先帝是主使,但执行者……可能不止谢怀仁和林伯远。”萧珩眼神深邃,“能逼太医院院判签字的人,除了先帝,还有谁?”
还有谁?
沈凌玥忽然想起一个人——翊王。
先帝的弟弟,当今皇上的叔叔,萧珩的父亲。
他当年……是什么角色?
“萧珩,”她轻声问,“你父亲……”
“我不知道,”萧珩打断她,“但我可以查。”
查自己的父亲。
这可能是一条死路。
但沈凌玥没劝他。
因为她知道,劝不住。
就像她劝不住自己一样。
有些路,明知道是悬崖,也要跳。
因为跳下去,可能死。
但不跳,一定生不如死。
“好,”她说,“我们一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