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光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得人有点发懵。
我摸了摸胸口,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稳”字还在,贴着心跳的位置,边角都快被体温焐软了。昨天夜里顾泽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根钉子,把我快要散架的情绪重新钉了回去。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新鲜。以前在公司,谁想找我帮忙,我都习惯性往后缩——帮了,算你欠我;不帮,也别怪我冷血。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借着苏沫的身体活着,她的心愿、她的母亲、她没画完的画……全都成了我的事。
我想通了。
所以当夏晚今早蹦到我宿舍门口,一边啃煎饼一边喊“走啊于晴!旧物市场淘神笔去!”的时候,我没拒绝。
“你那破素描本都快画穿了,还不换点好家伙?”她油乎乎的手往我眼前晃,“听说有人收了一批老美院老师的工具箱,说不定能捡漏。”
我翻了个白眼:“你上回说能捡漏的是个‘民国大师真迹’,结果是小学生涂鸦。”
“那不是意外嘛!”她嘟囔,“这次我有直觉,绝对靠谱。”
我懒得跟她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画室待久了,脑子容易锈住,出去转转也好。
旧物市场在城西老街,一排铁皮棚子搭得歪七扭八,摊主大多是老头老太太,吆喝声懒洋洋的,空气里混着铁锈、旧书和炸臭豆腐的味道。风吹过来,带着点潮湿的土腥气,像是昨夜雨水还没彻底干透。
夏晚一头扎进一个卖颜料罐的摊子,蹲下就开始翻:“哎这个锡管!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进口钴蓝,没开封!老板多少?”
老板头也不抬:“五十。”
“十块!”
“四十五。”
“十三!带赠品!”
我在旁边看得脑仁疼,干脆自己溜达去了。
走了两圈,没啥特别的。旧画框、断了尖的炭笔、发黄的速写本……全是些学生淘汰下来的玩意儿。正打算回去拉她走人,眼角忽然扫到角落一个木盒子。
不大,深褐色,边角包铜皮,锁扣坏了,半开着。
我蹲下去,顺手掀了掀盖子。
里面是一叠老照片和几封信,纸都泛黄了,边缘有点脆。照片上四个年轻人站在一栋老楼前,穿着九十年代那种宽肩西装,笑得挺傻。
我瞳孔一缩。
中间那个戴眼镜的,是苏父。
左边那个高个子,是顾父。
右边那个板寸头,是于父——我亲爹。
而站最边上,笑容有点勉强的那个……
林正宏。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手指有点抖,但还是把信抽了出来。字迹是那种老式钢笔写的,墨水晕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彼等阻我前路,视我如草芥,皆因出身贵胄,自诩清高。然今日之辱,他日必令其血脉断绝,以偿此恨。”
我呼吸一滞。
继续往下看。
“苏女体弱,心疾缠身,只需微量β受体阻滞剂混入日常药物,便可促其病情恶化。药已交王虎经手,伪装医疗事故,无人会疑。”
β受体阻滞剂?!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
那是能加重心脏病的药!苏沫的病突然恶化,医院说是突发性心衰,可她一直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怎么就突然不行了?
原来是被人动了手脚。
而且是林正宏亲自下令。
我捏着信纸的手指发紧,纸边都快被我抠出洞来。耳边嗡嗡响,像是有群蜜蜂在脑袋里乱撞。胸口那股闷劲儿又回来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可这次不是怕。
是怒。
是恨。
是终于抓到狐狸尾巴的痛快。
“于晴?你蹲那儿干啥呢?”夏晚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捡到宝了?”
我猛地合上盒子,动作太大,差点磕到膝盖。
“没、没事。”我嗓子有点哑,硬是挤出个笑,“就是看看。”
“哦。”她歪头瞅了我一眼,“你脸这么白,是不是中暑了?要不咱回去?”
“不用。”我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这盒子……多少钱?”
摊主是个眯眼老头,正嗑瓜子,抬头看了我一眼:“三十。”
“给。”我直接掏钱,连讲价都没讲。
他倒是愣了下:“你不看看里面?”
“不用。”我把盒子抱怀里,“我就要这个。”
付完钱,我拎着盒子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夏晚奇怪地看了我两眼,但没多问,又跑回颜料摊继续砍价去了。
我背过身,走到市场外一棵老梧桐树底下,靠着树干缓缓蹲下来。
四周人声吵吵的,电动车喇叭响个不停,但我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擂鼓。
我打开盒子,重新抽出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确认无误。
这不是伪造。
是林正宏亲笔写的报复计划。
是他害死了苏父、顾父、于父。
是他毒害了苏沫。
是他把我赶出公司、逼我辞职、差点让我背锅坐牢。
所有事,全是他干的。
我咬着后槽牙,眼眶发热,但没哭。不是不想,是不能。现在一滴眼泪都是浪费。
“苏沫……”我低声说,“我找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暖流。
不是我的情绪。
是她的。
像是长久压抑后终于被人听见的哽咽,又像是风雪夜里突然看见灯火的安心。没有声音,也没有画面,但我清楚地感觉到——她在。
她知道我找到了证据。
她在谢我。
我们之间的那种共生感,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
我闭了闭眼,把信重新塞好,盒子紧紧搂在胸前。
接下来该干什么?
报警?不行,证据太单薄,林正宏人脉广,随便找个律师就能拖死我。
公开?更不行,我现在用的是苏沫的身份,一露面就得解释灵魂错位,谁信?
唯一的办法——
找顾泽。
只有他能动林正宏,也只有他,和我一样想为父辈讨个公道。
我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两秒。
不能就这么打。
万一被监听?万一通话被截?林正宏耳目那么多,一个不小心,这盒子明天就得出现在他办公桌上。
我左右看了看。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对面便利店门口有个监控探头,斜对着这边,但角度偏。我低头把手机屏幕朝里,用身体挡住,快速解锁,找到顾泽号码。
深呼吸三次。
压下心头狂跳。
确认周围没人盯梢,也没人靠近。
然后按下拨号。
电话刚通,我就开口,声音压得低,却一个字都没抖:
“顾泽,我捡到宝了,我找到林正宏的罪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