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雅被开除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我坐在画廊后间的小办公室里,手里的茶杯早就凉透了。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谁把整片云压在了城头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正宏发来的消息:【明天起,你去盯苏沫。她最近动作不少,别让我再出纰漏。】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足足十秒,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他说的“苏沫”是谁——于晴现在用着苏沫的身体,走哪儿都顶着这名字。可林正宏不知道的是,他嘴里那个要盯的人,早就不只是个普通美院学生了。她查账、对线、当众甩证据,干净利落掀了唐雅的底裤。这一套操作下来,比我见过的所有商战剧都狠。
但我更清楚的是,我现在不能想这些。
我想的是我妈。
上周她做透析的时候,护士说她肾功能又掉了几个点。我没敢告诉她实话,只说是“小问题,调养就行”。可我知道,要是林正宏哪天翻脸不认人,停了那笔“医疗补贴”,我妈连医院的门都进不去。
他就是拿准了这点。
我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底下那格。里面一叠画作估值单整齐码着,全是假的。每一张背后都有林正宏的影子,洗钱、转移资产、藏线索……而我,是他在这间画廊里埋的棋子,负责把这些“艺术品”变成“合法资金”。
可这些东西,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我记得第一次来画廊实习那天,苏父站在我身后,指着一幅修复到一半的古画说:“你看这裂痕,像不像人的皱纹?它不是瑕疵,是时间留下的话。”
我当时傻乎乎地点头。
他笑了笑:“修画的人要有耐心,做人也一样。底线守住了,画才有魂。”
那天他递给我一把小镊子,铁柄磨得发亮,说:“拿着,这是老员工传下来的。”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后来我才听说,那把镊子是他师父留给他的,用了快三十年。
可现在呢?我拿着同样的工具,却在干着把他生前最恨的事——造假、瞒报、为虎作伥。
我蹲在地上,手撑着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全是刚才林正宏打电话时的声音,轻飘飘一句:“赵宇啊,你妈这两天状态不错吧?继续保持,别让我失望。”
这不是问,是威胁。
他知道我在听什么。
我闭上眼,耳边突然响起苏父的声音:“艺术不是交易,是信仰。”
可我现在干的事,连交易都不如,是偷,是骗,是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活路。
但我不做,我妈就真没活路了。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走。值班表上写着我今晚巡夜,正好能脱身两小时。我没走正门,绕到后巷,一路低着头,像躲什么似的。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照得影子歪七扭八。
星州美院后墙那条街我走过好几次,都是白天送展品过去。这次晚上来,感觉完全不一样。教学楼黑漆漆的,只有几扇窗还亮着灯。我知道哪一间是她的——三楼东侧第二间,以前苏沫常待的地方。
我站在街对面一棵老槐树下,抬头看。
灯还亮着。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我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低头画画的样子,背有点驼,右手抬起来抹了下脸,像是累了。那动作太熟了,苏沫以前也是这样,画一会儿就得歇,心脏病让她使不上劲。
可现在的于晴不一样。她熬得住,坐得久,一笔一笔抠细节,像要把所有亏欠的时间都补回来。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张医生悄悄跟我说:“苏沫走之前,托人交了个盒子给于晴,说‘帮我守住’。”
我当时没敢多问。
现在想想,她守的哪里是画?是真相,是父亲的清白,是苏家最后一点尊严。
而我呢?我在干什么?
我在帮杀她父亲的人,找灭口的证据。
胃里一阵发酸,我靠在树干上,手插进裤兜,摸出手机。屏幕一亮,锁屏壁纸还是去年拍的全家福——我妈躺在病床上,笑得勉强,我爸站旁边,头发全白了。我那时候还在想,等公司项目结束,就请假带他们去三亚住段时间。
结果项目结束了,人却被林正宏掐住了喉咙。
我打开短信界面,新建一条收件人空白的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敲:
“我知道林正宏的事,也有关于你父亲的线索……”
写完我就愣住了。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重新打:
“小心画廊的东西,有些记录被改过……”
又删。
再打:
“别信任何从画廊流出的文件,包括估值单和交接清单……”
还是删。
我他妈到底在怕什么?
怕林正宏发现?
怕他报复我妈?
怕我这点微弱的良心挣扎,最后害死最亲的人?
可我又怎么能继续装瞎?
于晴现在拼死查的那些东西,有一半是从我们画廊流出去的。她不知道我经手了多少伪造文件,也不知道我亲眼见过林正宏怎么逼人签字——就在这个月月初,他在画廊地下仓库,让王虎按着一个会计的手,在三份空白合同上摁了手印。
那人出来时裤子都湿了。
而我,就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
风吹过来,带着点初夏的潮气,吹在我脸上,像谁往脸上泼了盆冷水。我抬头再看那扇窗,灯还亮着,人影还在动。她没休息,一点都没停。
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
我把手机攥得死紧,指节发白,终于又点开短信框,重新输入:
“我是赵宇,画廊工作人员。你父亲……”
没写完,手抖得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按下发送——
可下一秒,我停住了。
不行。
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妈还在他手里。
我爸的退休金账户也被他控制着。
只要我有一点异动,他们立刻就会出事。
我盯着那条未发送的信息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慢慢点了返回键。锁屏,关机,把手机塞回口袋。
转身走了。
脚步一开始很慢,后来越来越快,像是逃。
走到巷口拐弯时,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扇窗的灯光还在,孤零零地亮着,像黑夜里的一个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不肯闭上。
我也想做个睁着眼的人。
可我现在,连发条短信的胆子都没有。
我低着头,加快脚步,消失在街角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