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盯着画框右下角那个小小的“S”字,手指还贴在木纹上。昨晚的风把窗帘掀得有点乱,地上堆着撕掉的草稿,像一场无声的暴动过后留下的残局。手机震了一下,是赛事组委会的回执邮件:《救赎》已确认入选全国青年美术展初审名单。
成了。
我松了口气,脑子却没停。画的事告一段落,但林正宏那边还在喘气,顾泽说他最近动作频繁,沈嘉明也开始往南边调资金。我们谁都没空歇。
我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加密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张关系图——林正宏这些年在各个公司安插的人,红圈标出几个可能渗透到我原单位的可疑名字。我盯着其中一个叫“周涛”的行政助理,入职才三个月,背景查过没问题,可越是干净越让人不踏实。
这人,得盯。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不是工作号,是我那个几乎不用的老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于姐,公司最近不太平,有人盯着你。小心。”
后面附了张模糊的照片,像是监控截图,拍的是我以前的工位,一个人弯腰翻抽屉,背影瘦高,穿行政部统一发的灰西装。
我眯眼看了两秒,放大图片角落的时间戳: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那时候我已经离职半个月了,谁会来翻我的旧工位?
我立刻拨回去。电话响到快断线,才被人接起,声音压得很低:“于姐……是我,刘姐。”
“你咋用这个号联系我?”我问。
“不敢用微信,怕被扫记录。”她顿了顿,“我看见周涛好几次偷偷进你们以前的办公室,还拿手机对着文件拍照。昨天他还跟个外面来的男的在楼梯间说话,那人戴着帽子,但我认出来了——是林正宏司机的表弟。”
我心里一紧。
刘姐继续说:“我不是想惹事,但我记得你以前帮我怼人事主管那回,要不是你站出来,我早被逼辞职了。现在轮到我帮你,哪怕只是通风报信。”
我没吭声。职场这地方,最怕的就是多管闲事。可她说得对,当初她被PUA扣绩效、天天加班到凌晨,是我看不过去,在会上直接甩出考勤表和录音,把她捞出来的。这份情,她一直记着。
“你有证据吗?”我问。
“有本子记着呢,还有段录音。”她声音发抖,但没退,“你要不要见个面?”
约在星州老城区一家破咖啡馆,招牌都掉了半边,叫“老地方”。我不确定是不是真安全,但这种烂地方反而没人注意。
中午十二点,我戴着口罩进去。刘姐坐在最里面,手里攥着个旧保温杯,桌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她看见我,手一抖,差点打翻水。
“于姐……你真人来了。”她嗓门有点颤。
我坐下,开门见山:“说吧,啥情况。”
她翻开本子,一页页给我看:哪天周涛几点进了档案室,哪次午休独自用会议室电脑上传文件,还有两次他打电话,她假装送快递路过,听见他说“苏沫身体的那个女人最近在画画”“笔记本还没找到”。
“他还提我?”我问。
“提了。说你虽然离职了,但还是重点监控对象。”她递过一个微型录音笔,“这段是你工位那天录的,他翻你抽屉时自言自语,说‘东西肯定藏在这儿’。”
我听着录音里那个陌生男声,语气轻佻:“不就一个病秧子的身体?占着茅坑不拉屎。”
血一下冲上脑门。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给顾泽。响了几声,通了。
“喂。”他声音很稳,背景有键盘敲击声。
“我这边发现内鬼,行政部新来的周涛,被林正宏收买了。他已经开始翻我旧工位,还知道苏沫的事。”我把录音发过去,“我想设个局。”
“你说。”他没废话。
“放个假消息,说苏家老宅的阁楼里藏了原始账本,只有我知道密码。用公司内部邮箱群发,让他看到。”
“行。我让秦助理配合你,技术层面没问题。”
“别让秦助理出面。”我打断他,“就说我私下托朋友做的,别扯到你头上。我现在还得装弱势,不能让他觉得我背后有人撑腰。”
他沉默两秒:“……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我看向刘姐:“接下来得靠你了。公司内部的事,你比我熟。”
她点点头,眼神有点慌,但没躲:“你说咋办,我就咋办。”
计划很简单:我让顾泽的朋友伪造一封邮件,从一个离职员工的旧邮箱发出,内容是“于晴亲口告诉我,她把苏父留下的关键账本藏在了老宅阁楼,密码是苏沫生日”。这封邮件被“不小心”抄送进了公司群组。
下午三点,行政部电脑弹出提示音。刘姐坐在自己位置上,眼睛盯着周涛的工位。
他看到了。
她看见他手指顿住,迅速点开邮件,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晚上八点,安保系统显示档案室有人刷卡进入。值班小哥正要调监控,刘姐端着盒饭路过:“哎哟,王哥吃饭不?我多带了一份。”
“正饿呢!”小哥接过饭盒,顺手把对讲机放桌上。
就这么耽误了七分钟。
而这七分钟里,监控画面显示,周涛穿着工作服走进档案室,直奔存放离职员工资料的柜子,翻找起来。他不知道,整个房间的摄像头早已切换成高清录制模式,音频同步开启。
十点零三分,他拎着包准备走,走廊灯突然全亮。
我和顾泽安排的人从两边包抄进来,当场把他按在墙上。他包里搜出录音笔、一张写着“苏沫生日”的纸条,还有和外部号码联络的通话记录,对方ID备注是“林老板亲戚”。
铁证如山。
第二天上午,公司法务介入,周涛被带走协助调查。没人知道是谁报的信,只知道刘姐那天请假了,说是家里老人不舒服。
晚上九点多,我窝在沙发里改下一幅画的草图,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姐的信息:“于姐,你放心,公司里的内鬼我会继续排查,一定不会让林正宏伤害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窗外夜色沉得像墨,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有个骑手蹲在门口抽烟,火光一明一暗。我忽然想起刚入职那年,连续加班三天,最后一天晚上走出写字楼,发现刘姐站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碗泡面。
“吃一口吧,别胃熬穿了。”她这么说。
那时候我觉得她啰嗦,爱管闲事,说话大嗓门,走路拖鞋底。
现在我知道,有些人就是笨笨的,不会说漂亮话,可关键时刻,真敢往前站。
我回她:“谢谢你,刘姐。”
放下手机,我翻开新的速写本,笔尖轻轻落在纸上。
画的是个背影,中年女人站在昏暗的走廊尽头,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肩有点塌,但脚步没停。她身后是长长的黑暗,而她面前,是一扇开着缝的门,透出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