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玻璃茶几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未发送的短信停在输入框里——【明天十点,民政局。】江晚宁的手指已经松开了珍珠发夹的一角,但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回房,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
贺承砚走了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依旧松着两扣,袖口卷起,像是刚从什么紧急会议里抽身。他脚步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响动,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迟疑。
江晚宁愣住,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背脊轻轻抵上楼梯扶手。
“你不是走了?”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贺承砚没答,径直走到茶几前,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从内袋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纸张边缘压得极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这一刻。
他抬起眼,看着她:“我回来是有事。”
江晚宁盯着那份文件,心跳忽然重了几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会改变什么。
贺承砚单手递出,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沓:“签了它。”
她没接,眉头微蹙:“这是什么?”
“婚约。”他说,语气像在通报一项工作安排,“《婚姻契约书》。签了,你就能留下。不签,明天搬出去。”
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江晚宁睁大了眼睛,呼吸都慢了下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贺承砚的脸色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眼神沉得像深井水,看不出情绪。
“结婚?”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微发颤,“你认真的?”
贺承砚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把婚约往前再递了一分,纸张边缘几乎碰到她的指尖:“这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
她没动,也没伸手去拿,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它会咬人。
“如果我不签?”她问,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贺承砚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嗓音冷而平:“那你明天就可以搬出去。没有贺家庇护,你的身份很快会被曝光。到时候,没人保你。”
江晚宁咬住了下唇。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是真千金的事才刚确认,贺家上下对她仍存质疑,外头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看笑话。她若没了贺家这个名头,别说站稳脚跟,连安身之处都没有。
养母躺在医院三年了,植物人状态,靠机器维持生命。她回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掌控资源,把她救醒。可现在,她连自己都保不住。
她抬眼看他:“你就非得用这种方式?一纸婚约,像签合同一样把我买下来?”
“这不是买卖。”他说,“是交易。你缺庇护,我缺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各取所需。”
“可你甚至不了解我。”她声音有点抖,“我们才见了不到一天,你说结婚就结婚?你不觉得荒唐吗?”
“荒唐的事多了。”他淡淡道,“但这最有效。”
江晚宁喉咙发紧。她想反驳,想说她不需要这种施舍式的保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需要,而且她清楚得很——现在的她,没有资格谈尊严。
她盯着那份婚约,手指微微蜷起。
过了几秒,她终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纸张边缘,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我可以看看内容吗?”她问,声音已经冷静了些。
贺承砚点头:“可以。但时间不多。”
她接过婚约,翻开第一页。标题是加粗黑体字:《婚姻契约书》。下面是条款,一条条列得清楚:
第一条:双方自愿缔结婚姻关系,仅限法律登记,无共同生活义务。
第二条:女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男方私人事务。
第三条:婚姻期限为三年,期满自动解除。
第四条:期间女方享有贺氏集团副董事职位及相应待遇……
她看到这儿,抬头看他:“副董事?你连职位都给我安排好了?”
“位置空着,你刚好补上。”他说,“能力够,就坐稳。不够,随时换人。”
她冷笑了一下:“所以我是工具人?结婚是为了让你好交代?”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语气没变,“但结果一样——你留下,她走。”
她说的“她”,自然是指那个在贺家长大的假千金。江雪柔。虽然这个名字此刻不能提,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江晚宁低头继续看,手指轻轻抚过签名栏的空白处。那里写着“江晚宁”三个字的打印体,下面是一行横线,等着她亲手填进去。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选我?”
贺承砚顿了一下。
他没看她,而是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暗,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映在玻璃上,像碎掉的星子。
“不是我选的。”他说,“但我同意。”
她盯着他侧脸,想从那冷硬的线条里看出一点真实的情绪,可什么也没有。他就像一堵墙,严丝合缝,不留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手指收紧,终于将整份婚约完全握在手中。
纸张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好,我签。”
贺承砚这才正眼看她。
她没笑,也没低头,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眼里有光,也有倔。
“但我有个条件。”她说。
“说。”
“这份婚约,我签。但从今天起,我不是‘那个乡下来的’,也不是谁的替代品。我是江晚宁。你要么记住这个名字,要么别让我签。”
贺承砚沉默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谁。”
江晚宁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翻开婚约最后一页,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笔。钢笔尖触到纸面时,她手腕顿了顿,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笔尖落下,写下第一个字。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墨水渗透纸张的声音。
她一笔一划,写完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个笔画收尾,她合上文件,双手将婚约递还给他。
贺承砚接过,没看内容,直接折好,重新放进内袋。
“明天十点。”他说,“我来接你。”
她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走向玄关,拿起外套披上,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就在他拉开门的瞬间,江晚宁忽然开口:“贺承砚。”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刚才说‘我知道你是谁’。”她站在原地,声音很轻,“可你真的知道吗?”
他没回答。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乱了她额前一缕碎发。
门关上了。
江晚宁站在原地,双手慢慢垂下,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触感。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上面仿佛还印着“江晚宁”三个字的轮廓。
她没动,也没哭,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竹子。
客厅的灯还亮着,照得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那条未发送的短信,不知何时已被删除。
窗外,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