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办事大厅的玻璃门刚合上,江晚宁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贺承砚已经站到了身侧。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夹是那枚熟悉的银质鸢尾花,袖口露出一截腕表,秒针走得很稳。
“证办完了?”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大厅里零星的人声。
江晚宁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红本本,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在顶灯下微微反光。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贺承砚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捏着证件的指节上——有点发白,像是攥得太紧。
“走吧。”他说,转身朝前一步。
两人并肩走向正门,阳光从外头斜照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江晚宁脚步顿了半拍,忽然觉得这光有些刺。
门一开,闪光灯“啪啪”炸起。
七八个记者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话筒举得高过头顶,镜头几乎贴到脸上。
“贺总!请问您和江小姐是临时决定领证的吗?”
“江小姐,您对突然结婚有什么感想?是不是奉子成婚?”
“贺少,三年前酒吧事件后您一直单身,这次为何突然结婚?对象还是刚认祖归宗的真千金?”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没人等回答,也没人打算收手。江晚宁被挤得往后退了小半步,脚跟磕在台阶边缘,差点绊倒。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贺承砚站在她左侧,手臂张开,用身体隔开了最近的两个镜头。他的掌心有点热,力道却不容挣脱。
“让开。”他说,嗓音冷得像结了冰。
没人动。
“贺先生,能透露一下婚礼安排吗?是在贺家老宅办还是海外举行?”
“江小姐,听说您之前住在乡下,今天穿的是定制礼服吗?”
江晚宁抿着唇,没抬头。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脸上,像一层甩不掉的湿布。她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贺承砚的手收紧了些,拉着她往前走。
“别停。”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她点点头,跟着他的节奏迈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混在快门声里,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贺总!有传您母亲反对这段婚姻,是真的吗?”
“江小姐,您觉得配得上贺家吗?”
贺承砚脚步没变,但肩膀明显绷紧了一瞬。
江晚宁忽然仰头看他:“我们非得走这条路吗?后面有没有车?”
“有。”他说,“绕过去要多花三分钟。”
“那就绕。”她声音不大,却说得干脆。
贺承砚侧目看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怕他们?”
“不是怕。”她摇头,“是不想让他们拍到我低头的样子。”
他沉默两秒,忽然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记者们顿时疯了似的往前挤,快门声密集如雨。
“哇!贺少主动牵手!这是官宣恩爱?”
“江小姐脸红了!她是不是紧张?”
贺承砚依旧面无表情,步伐稳定,但脚步明显加快。他拉着她在人群缝隙中穿行,像一把刀切开翻滚的浪。
“你们登记用了多久?五分钟不到吧?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江小姐,您知道全城都在猜谁是贺太太人选吗?怎么突然就成了您?”
江晚宁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我不知道别人猜谁。我只知道,我现在站在这儿。”
人群一静。
有人低声重复:“我现在站在这儿……”
话音未落,贺承砚已带着她跨过最后一段台阶,踏上广场边缘的步行道。围栏外,一辆黑色商务车静静停着,车门半开,司机戴着帽子低头候着。
“快到了。”贺承砚说。
江晚宁点头,脚步没慢。她的手还在他掌心里,汗意渐渐渗出来,但他没松开。
“贺承砚。”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刚才在大厅,工作人员说可以选纪念日当登记日。我没改,用了今天。”
他看她一眼:“为什么不改?”
“因为……”她顿了一下,嘴角微扬,“我想记住这一天。被人围着拍照、被问东问西、差点被话筒戳到眼睛的这一天。”
贺承砚没笑,但眼角的线条松了些。
“你觉得好笑?”
“不是。”她说,“我觉得真实。比安静签字那一刻更真实。”
他没再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最后十米路,记者们仍不死心地追着跑,话筒几乎扫到江晚宁的裙角。
“江小姐!您以后会进贺氏集团工作吗?”
“贺总!您对这段婚姻期待吗?”
贺承砚在车门前停下,转身将她护在身侧,背对着蜂拥而来的镜头。
“进去。”他说。
江晚宁弯腰要钻进车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女记者喊:“江晚宁!你确定自己不是为了钱才嫁进贺家的吗?”
她动作一顿。
贺承砚也停住,没有回头,但站姿明显变了——背脊挺直,肩线绷紧,像一堵突然竖起的墙。
江晚宁慢慢直起身,转过半边脸。
阳光落在她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那个举着话筒的女人,声音不响,却穿透了所有嘈杂:
“你说得对。我是为了钱。”
记者们一愣,连快门都忘了按。
她继续说:“我为了能让我妈住进最好的医院,为了有一天不用看人脸色活着,为了不再被人说‘你不配’——所以我来了。我不躲,也不装大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的脸。
“但我嫁给谁,是我选的。不是你们猜的,也不是谁安排的。是我,站在这里,亲手签的字。”
说完,她收回视线,抬脚上了车。
车门“砰”地关上。
车内安静下来,空调吹着微凉的风。江晚宁靠在座椅上,胸口起伏,手指还残留着被握紧的温度。
后视镜里,贺承砚站在车外,逆着光,轮廓分明。他没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原地,盯着那群记者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手,解下领带夹。
银质鸢尾花在他掌心闪了一下。
他弯腰,将它轻轻放进车窗缝隙。
江晚宁怔住。
他这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动作利落如常。
“司机呢?”她问。
“让他走了。”他看着前方,“我自己开。”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民政局广场。后视镜里,人群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团模糊的黑点。
江晚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冰冷的领带夹。她轻轻摩挲着花纹,忽然说:“你从来不回应媒体的,今天为什么让他们拍这么久?”
贺承砚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搭在膝上,指节修长,纹丝不动。
“因为。”他淡淡道,“有些人需要亲眼看见,才肯相信你是真的。”
她没再问。
车子拐过街角,阳光斜洒进车厢,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座上。那本红色的结婚证静静躺在那里,封皮上的烫金字闪闪发亮。
江晚宁伸手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
“紧张?”
她摇头:“就是觉得……好像还没醒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空调调低了一档。
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街道、行人、广告牌一一掠过。没有人说话,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均匀而安稳。
江晚宁望着窗外,忽然轻声说:“你说我们……算不算已经开始了?”
贺承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数节拍。
然后他说:“从你签下名字那一刻,就开始了。”
她笑了下,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主干道,红灯亮起,缓缓停下。
前方十字路口,一辆公交车靠站,车门打开。乘客陆续下车,其中一个女孩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一份早报。
报纸头版大图尚未完全展开,但标题已经清晰可见——
《贺氏掌权人突领证!神秘新娘身份曝光》。
江晚宁看清那一行字的瞬间,贺承砚抬手,轻轻按下了车窗按钮。
玻璃缓缓升起,切断了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