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主营区,科学研究所。
何其墨静静地站在一座半人高的、由无数个微缩阵盘和水晶透镜构成的复杂仪器前,他的双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仪器中央,那块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方形晶片。
这块晶片,便是他们这半年来,耗费了无数资源和心血的结晶——第一块“元素力驱动液晶原型板”。也是他那宏伟的信息化革命构想中,最核心、也最难以逾越的一块基石。
传统的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虽然在新乌托邦的教育体系中得到了普及,但这些方法信息更新的滞后性,在面对日新月异的技术迭代和瞬息万变的军事需求时,就显得捉襟见肘。一份新的“铁牛”操作手册,从定稿到分发到每一个农夫手中,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缴获来的“圣光对讲机”,虽然实现了声音的远距离传播,但它无法传递复杂的图像和数据,更像是一个高级的千里传音法螺,应用场景极其有限。
而修士们惯用的、通过神念烧录玉简的方式,对于占总人口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凡人而言,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新乌托邦迫切地需要一种全新的、能够让海量信息,在凡人之间也能被即时、高效、大规模传播的革命性载体。
在他的身后,苏心芷、哈亚库,以及从各个部门抽调来的、最顶尖的十几名技术精英,都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能量回路,自检完成。”
“……逻辑门阵列,载入基础驱动程序。”
“……液晶偏转力场,充能,百分之百。”
何其墨的声音冷静而平稳,但只有离他最近的苏心芷能看到,他那放在控制台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正因极度的专注而微微颤抖。
自从那日意外突破三境、觉醒了本命法宝之后,他对电元素的理解与操控,便迈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他不再仅仅是依靠“主脑核心”进行外部的模拟和计算、再去用元心的鼓动来控制电元素的析出,而是能够以一种“内视”的方式,去亲身“感知”并“引导”那些奔腾在魂络中的、最微小的能量粒子的流动。
这种源于修行体系的、主观的“感悟”,与他那源于高等文明的、客观的科学逻辑,在他的体内,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反应。
当他再次审视那些从“圣光对讲机”中逆向解析出的、关于微波通讯和信号编码的残缺技术时,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充满了未知变量的能量回路,在他的眼中,竟变得如同掌上观纹般清晰明了!
他“看”到了,那些被圣洲人们称为“圣光微粒”的能量,是如何在高频振荡的力场中,被“调制”成携带信息的“波”。他也“悟”到了,如何用一种更高效、更稳定的方式,将自己的电元素力,转化为可以驱动这些“波”的、更纯粹的载体!
而眼前这块“液晶原型板”,就是他将这份“顿悟”,付诸实践的第一个成果。
它摒弃了圣洲那种依靠昂贵“光明晶石”的奢侈设计。其核心,是一种由哈亚库团队从沙漠某种特殊石英砂中提炼出的、经过特殊磁场处理的“液晶”材料。这种材料本身不会发光,但在受到不同强度的电场刺激时,其内部的分子排列会发生偏转,从而改变透过它的光线的颜色和亮度。
理论上,只要能精确地控制施加在每一个“像素点”上的电场强度,他们就能在这块黑色的晶片上,画出任何他们想要的图像!
“准备,第一次点亮测试。”
何其墨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一股微弱而精准的电元素力,通过特制的元纤导线,注入了原型板后方的逻辑门阵列之中。
滋……
一阵极其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实验室内的所有人,都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
那块黑色的晶片,毫无反应。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失败了吗?”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不。”何其墨摇了摇头,他的眼中非但没有丝毫的失望,反而闪烁着更加炽热的光芒,“程序运行了。”
他指着晶片表面,那里,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只有针尖大小的白色光点,正倔强地,闪烁着。虽然微弱,但真实不虚。
“它亮了!”苏心芷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是的,它亮了。”何其墨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这意味着,我们的硬件和底层驱动,是成功的。现在的问题,出在了‘软件’上。”
他看向苏心芷:“心芷,接下来,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专门用来‘画图’的‘编程语言’。一套能将我们想要显示的图像,转化为可以被这块晶片所‘理解’的、数以百万计的电场强度坐标的‘算法’。”
“而恰巧,我的故乡,有一套较为成熟的算法体系,我们叫它‘C语言’。”
“丝语言?”苏心芷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这个发音奇特的词汇,让她感到有些陌生。
“不,是‘C’语言。”何其墨耐心地纠正道,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出一个半圆的形状,“发音类似于你们中文里的‘希’。据说,是源自西方圣洲一套早已失传的古老文字中的第三个字母。”
“西方圣洲的古语?”苏心芷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西方圣洲还有自己的一套古语,她还以为九洲人一直用的都是中土神洲发扬的“中文”呢。
不过她更好奇的,还是何其墨的故乡。
她看着何其墨那张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脸,以及他口中那些总是新奇古怪的词汇,一个长久以来的猜测,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何所长……原来你来自西方圣洲吗?”
但实际上,他只是前段时间在审阅军情局关于曼巴会俘虏的审讯报告时,从那些圣洲黑帮成员的只言片语中,意外地发现,圣洲的某些古老贵族纹章上,刻画着一些与他母星的“表音字母”极其相似的符号,他就直接搬来用了。
事到如今,面对苏心芷那双充满了纯粹好奇的清澈眼眸,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个谎言继续圆下去:
“这个……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何其墨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迷茫与怀念的复杂表情,“我的家乡,在一个很遥远、很偏僻的地方。或许……是圣洲某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移民分支吧。具体在哪里,可能……真的要等到有朝一日,我们的技术足够发达,能够造出可以跨越无尽之海的飞舟时,才能找到了。”
对“何所长身世之谜”的八卦与猜测的小插曲很快过去,科学研究所再次进入工作状态。
半个时辰后,主席办公室。
顾紫辰静静地听完了李普通过远程通讯传回的、关于丁东基失联和蜉蝣斋那诡异手段的所有情报,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灵魂……奴役?”
他缓缓地,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记忆深处的厌恶与杀意,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的体内弥漫开来。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她,想起了她对自己那套炼化灵魂手段的鄙夷,想起了她那套关于“完美剧本”的、疯狂的艺术理论……
是她吗?
真的是她?
“——大人!”顾黑蝎上前一步,脸上写满了战意与屈辱,“丁东基是我‘铁炉堡’的兵!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装神弄鬼的邪教手上!请您下令!我愿亲率‘重锤’第一军团,踏平那个狗屁的‘忘川渡’!”
“踏平?”顾紫辰缓缓转过身,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情感波动,“你拿什么去踏平?”
“我们的‘重锤’,可以轰开城墙。我们的符剑,可以撕裂肉体。但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冰冷,如同在质问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谁的武器,可以……轰开一个人的大脑,去拯救一个已经‘心甘情愿’被奴役的……灵魂?”
整个指挥室,死一般的寂静。
是啊。
他们可以消灭敌人,但他们无法战胜“信仰”。
尤其是,一种被强行植入的、虚假的“信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一个冷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或许可以。”
何其墨的身影,出现在了指挥室的门口。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刚刚攻克了某个难题后的疲惫与兴奋。
在他的手中,正捧着那块依旧只能显示一个白色光点的“液晶原型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和他手中那个不起眼的“黑匣子”之上。
“顾先生,各位。”何其墨没有理会众人困惑的目光,他径直走到巨大的沙盘前,将那块原型板,与一台早已准备好的、由无数“元阵盘”构成的复杂计算设备连接了起来。
“就在刚才,李普局长的情报,给了我一个全新的‘灵感’。”
他看了一眼那份关于“蜉蝣斋”的情报摘要,湛蓝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那个所谓的‘斋主’,她之所以能轻易地‘渡化’我们的战士,是因为她利用了人类神魂最底层的‘BUG’——对‘完美’与‘宁静’的渴望。她为丁东基,构建了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的‘虚拟天堂’,从而让他的‘自我意志’,主动放弃了抵抗。”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信息污染’攻击。”
“而对付‘信息污染’最好的方式,从来都不是去加固‘防火墙’,而是用一种更强大的、更具吸引力的‘信息’,去进行 ‘覆盖’!”
“——苏心芷!”他喊道。
“在!”
“启动‘高频刷新阵列’!”
“——哈亚库!”
“在!”
“‘偏振光滤镜’,校准到最优角度!”
嗡——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那块原本只有一个白色光点的黑色晶片,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骤然亮了起来!
没有复杂的图像,也没有绚丽的色彩。
只有……
在漆黑如夜的背景之上,两个由纯粹的、柔和的白色光芒构成的、无比清晰、也无比稳定的中文字。
“你好”
两个简单的字。
却让整个指挥室,所有第一次看到这种“凭空造字”神迹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彻底地,呆立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那两个仿佛直接从虚空中浮现出来的、充满了未知科技美感的光之字,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顾黑蝎皱了皱眉,有点没看懂。
“这是‘光’。”何其墨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开创纪元般的庄严,“一种可以被‘书写’,可以承载‘信息’,可以跨越时空,直接映入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光。”
“‘蜉蝣斋’的斋主,能用她的‘神魂’,在丁东基一个人的脑海里,构建一个虚假的‘天堂’。”
“不,不行的。”顾紫辰的话却如当头的一盆冷水浇灭了在场所有人的激情。
“你们想的太简单了。仅仅凭借这么一点信息,我们没办法判断对方的手段,甚至连对方的修为都无从得知。如果真的像我想的那样,对方可能已经切断了丁东基的所有感官、也可能剥夺了他的思考能力、甚至可能干脆就没给他留下自我意识。”
“你们对修士,尤其是魂道修士的残忍程度,太过小瞧了。在这个世界,心慈手软的人……是不配修仙的。”
顾紫辰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
“既然对方想让那个披着丁东基皮的‘木偶’想来见我,那就让他来吧。你们不要阻拦他,也不要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正好我也想亲眼看看,她做出来的‘木偶’,会是什么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