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蜉蝣斋的木偶没有作用,但电子屏幕本身也是一个重要的技术点,所以科学研究所接下来的任务还是把“计算机”这一科技树给点出来。
一周后,新乌托邦主营区,最高行政大楼之外。
当丁东基的身影,独自一人,出现在通往“铁炉堡”的中央大道尽头时,整个营区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
无形的监测阵盘网络悄然激活,数以百计的幽灵特工如同融入空气的影子,从各个角落将他锁定。在道路两旁那些看似普通的建筑顶端和窗口之后,至少有五十名最顶尖的神射手,已经将他们的枪口,对准了这个归来的“英雄”……或者说,“木偶”。
然而,丁东基对这一切,似乎毫无察觉。
他依旧穿着那身早已破旧不堪的玄铁山旧军装,步伐平稳,眼神宁静。那张曾经写满了仇恨与痛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安详。
他甚至对着那些在路边对他投来好奇与同情目光的市民们,报以温和的、充满了“慈悲”的微笑。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获得了“救赎”的圣徒。
最终,他在最高行政大楼前,被一队全副武装的“重锤”卫队拦了下来。
“止步!”为首的顾山,声音如同洪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前方禁区,报上你的身份和来意!”
丁东基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安静地,对着那几尊如同钢铁魔神般的巨大机甲,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标准的梵洲僧侣礼。
“贫僧丁东基,”他的声音平和,却通过某种奇特的共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奉蜉蝣斋斋主之命,前来拜会新乌托邦的最高领袖,顾紫辰先生。并……为他带来一份来自忘川渡的‘善缘’。”
“放他进来。”
一个平静的声音,直接在顾山的战甲通讯频道内响起。
最高行政办公室内,巨大的落地窗前。
顾紫辰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欣欣向荣的工业新城。
除他之外,再无他人。
大门被缓缓推开。
丁东基缓步而入,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平静地,与顾紫辰那双倒映在窗户玻璃上的、漠然的金色竖瞳,对视在了一起。
“先别急着动手,”丁东基笑着说道,“我的魂络,已经被种下了一枚小小的‘彼岸花印’。一旦我感受到任何针对我的攻击,这朵小小的‘彼岸花’,就会带着我的灵魂、以及方圆十里之内,所有来不及逃走的‘观众’们,一同,绽放出一场……极其绚烂的‘烟花’。”
“我想,您这位爱民如子的‘新王’,应该不会想看到那一幕吧?”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以整座主城区数十万民众性命为筹码的阳谋。对方真是太了解自己了。
顾紫辰也不废话,直接开口:
“别装神弄鬼了……宿幽伶。”
被叫破身份,她也不恼,反而现出一副嘲讽般的表情:“对,是我。我就直说了,这具身体里,已经是我的分魂了,你想拿我怎么样?”
宿幽伶顶着丁东基的肉体,索性从旁边搬来一张椅子,无赖似的一屁股坐在上面:“嗯~你们这房子造的不怎么样,椅子倒是挺舒服。”
“哼,你个古典派懂什么。”顾紫辰冷哼一声,“这叫‘简约的实用主义’。”
“行了,说正事。” 她通过丁东基,从怀中取出了两枚早已准备好的、由彼岸花花瓣凝聚而成的、散发着奇异芬芳的红色玉简。
“这是第一份‘善缘’。”
她将第一枚玉简,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听闻,贵方在清扫旧时代的战争遗毒时,收容了大量无家可归的孤儿和内心充满创伤的难民。我蜉蝣斋,一向以‘渡尽世间苦厄’为己任,对此深感敬佩,也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我们愿出一千万中品元石,”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中等宗门都为之疯狂的数字,“委托贵方,代为‘教化’和‘收容’这批可怜人。我们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丁东基的眼中,闪烁着她属于“艺术家”的、对素材的渴望。
“——请用贵方那神奇的‘留影石’技术,将他们每一个人,从被收容到被‘治愈’的全过程,他们所有的情感变化、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故事……都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作为‘教学案例’,提供给我们。”
“留影石”?顾紫辰稍微回想了一下,宿幽伶说的应该是军情局使用的照相机。
“这是第二份‘善缘’。”
丁东基又将第二枚玉简,推到了顾紫辰的面前。
“我斋对新乌托邦那‘人人皆可选择’的‘个性化’文化,很感兴趣。斋内,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即将‘圆寂’,回归苦海。我们希望,能请贵方最优秀的工匠,为他们量身定做一批最能体现他们生平性格与人生轨迹的‘纪念品’。”
“为此,”他,或者说她,微笑着说出了那个最无法被拒绝的条件,“我们愿意,将这几位‘长老’一生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技艺……都毫无保留地,作为‘设计参考’,向你们开放。”
“五境长老吗?”顾紫辰挑眉。
“其中有一位是。”宿幽伶应道。
一份包含了数位高阶修士毕生修行感悟与神通的技术转让协议!
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新兴势力都为之疯狂的、一步登天的诱饵!
“真是诱人的条件。” 顾紫辰看着那两枚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玉简,平静地说道,“但是宿幽伶,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哦?”
“你以为,我建立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顾紫辰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金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具被她操控的“傀儡”,也仿佛穿透了万里时空,直视着她远在忘川渡的本体。
“是为了,去帮你收集更多有趣的‘剧本素材’?”
“还是为了,去帮你培养更多技艺精湛,但却没有灵魂的‘演员’?”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而正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志!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让每一个人,都有权力,去亲自书写属于他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哪怕充满了痛苦与遗憾的‘烂剧本’!”
“所以,”丁东基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收敛,化为一片冰冷的漠然,“你的答案是……拒绝?”
“不。”
顾紫辰的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那两枚玉简,都收入了袖中。
“你的‘订单’,我接了。”
“你的‘记忆’,我也要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宿幽伶更加疯狂,也更加霸道的笑容。
一个属于“强盗”的笑容。
“但是,宿幽伶。做生意,是要讲规矩的。既然你来到了我的地盘,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要的,不是这些虚无飘渺的‘浅层合作’。”
他指着丁东基的肉体,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报价”。
“除了你给出的好处之外,我还要你,把他的灵魂完完整整地还给我。”
“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然而,“丁东基”的脸上,却诡异地露出一个愈发灿烂、甚至带着痴迷的微笑。
他那双本该属于丁东基的、坚毅的眼眸,其瞳孔的最深处,悄然亮起了一朵妖异的、如同血色彼岸花般的红光。
“不可能。”
宿幽伶的声音,不再通过丁东基的口舌,而是直接在顾紫辰的识海中响起。那声音中,充满了斩钉截铁,以及一丝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疯狂的愉悦。
当然不可能了,丁东基原本的灵魂早就作为她分魂的原材料,被消耗掉了。怎么可能再拿出来还给他?
“顾紫辰,你还是不懂。对于我剧本中的‘角色’而言……”
“‘落幕’,才是最完美的‘新生’。”
说罢,他悍然自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毁灭性的能量爆发。
只有一股无形的、却又致命的灵魂风暴,以丁东基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炸开!那股力量的目标,并非要摧毁任何物质,而是要将这间办公室内,所有生灵的“自我意志”,连同丁东基自己的灵魂,一同拖入那名为“圆满”的、永恒的虚无之中!
墙壁上,那台由科学研究所制造的、代表着新乌托邦精准时间的齿轮挂钟,其秒针“咔”的一声,停在了“12”的位置。
窗外,那被寒风吹拂的、刚刚抽出新芽的柳条,也静止在了风中,如同琥珀中的标本。
整个世界,除了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顾紫辰,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止”。
但他没有真正地停止时间,那是及其罕有的属性,即便是顾紫辰也不曾掌握。他只是将这一片地区的光元素“凝固”了。
光,是信息的载体,是时间的尺度。当光被静止,那么在这片被“囚禁”的区域内,时间,便也失去了其流动的意义。这就是当时助他夺下无字书的玄妙神通!
顾紫辰静静地望着东面,南方梵洲的方向。宿幽伶的分魂没有被困住,而是在引发魂爆之后逃走了,房间内只留下了丁东基的遗体。
顾紫辰自己摸索出的“伪时停”神通,还是太过粗糙,没能成功捉住她。
什么样的分魂,能从一位五境大修士的手里逃走?
答案是:另一位五境大修士。
“两百年不见……”顾紫辰没有去追,只是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那声音中,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惊讶,只有一丝老友重逢般的、复杂的感慨。
“……你的修为,倒也不是毫无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