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通道在孤独峰顶合上时,山风正卷着桃花瓣掠过青石小径。
君逸尘足尖点地,衣袍扫过丛生的兰草,带起一串细碎的花香。
风倾雪拎着包袱往前踉跄,鼻尖先一步捕捉到熟悉的气息——是后山竹林的清气,混着师尊静室里常燃的檀香,比仙宫的馥郁更让她心安。
君逸尘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童道子正扒着风倾雪的包袱,试图偷几个里面的糕点;大黄则甩着尾巴,叼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桃花瓣往嘴里塞。
一人一狗感觉到了目光,识趣的颠颠地往竹林跑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凝神。”
风倾雪赶紧敛了心神,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下一秒,眉心便传来一阵酥麻的暖意,仿佛有春溪顺着天灵盖漫入四肢百骸——《璃梦引》的要诀如落英纷纷涌入脑海:灵脉该如何如藤蔓缠山般收束,灵气该如何似晨露融土般化散,连每个节气的修行侧重都清晰分明。
不过片刻,君逸尘收回手,指尖的灵力融入周遭的花香里。
“记全了?”
风倾雪猛地睁眼,眼里还沾着点灵力的光晕,用力点头:“全记了!!”
君逸尘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比门外的春风更软些:“此功法最忌心浮,每日卯时随我去溪边练气,辰时到药圃侍弄灵草,草木有灵,能教你敛住躁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怀里鼓鼓的包袱,“心法不可外传,任何人问你要,也不许松口。”
“晓得啦!”风倾雪拍着胸脯保证,视线却不由自主飘向院子中间的桃树。
不知把新摘的桃花沏进茶里,混着从仙宫带回了的糕点吃,会不会有股甜丝丝的花香?
她偷偷咽了口唾沫,指尖已经开始发痒,恨不能立刻找个白瓷碗试试。
可念头刚起,那些没问出口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她攥着裙摆小声试探:“师尊……”
“嗯?”
“您和女帝陛下,从前是不是很要好啊?”
风倾雪偷瞄他的侧脸,见他没动怒,又壮着胆子追问,“还有仙宫的两位尊驾,她们为什么叫您‘帝婿’……”
话音刚落,君逸尘愣住了,院子内的花香仿佛都凝住了。
风倾雪恰好撞进他眼底——那片素来如深潭般平静的眸子里,忽然掀起细碎的浪,有痛楚,有怀念,还有些她读不懂的沉郁,比后山最深的溪谷还要幽邃。
“对不起师尊!雪儿不该乱问的!您别生气……”声音里带着点急哭的鼻音,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摆。
院子里只剩瀑布潺潺的水声。过了许久,君逸尘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因为她的姐姐,是我的妻子。”
风倾雪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妻子?
那位女帝的姐姐,竟是师尊的妻子?
仙宫之人看她时的震惊,清语瑶望着她时复杂的眼神,甚至师尊对仙宫既熟稔又疏离的态度……所有零碎的拼图在这一刻忽然合拢。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让那些仙宫旧人失态——原来她的眉眼,像极了师尊记忆里的人。
“她……”风倾雪咬着唇,“她现在在哪”。
君逸尘望着飘落的桃花瓣,声音轻得像被风刮散的絮:“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风倾雪喃喃重复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那师娘......是不是很美?”
君逸尘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应答里,藏着比山涧更绵长的怅然。
风倾雪的指尖抠着衣摆,鼓起勇气追问,声音细得像蚊蚋:“那……雪儿是不是很像师娘?”
君逸尘的目光终于落回她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痛楚,有怀念,有挣扎,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恍惚,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风倾雪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这样。
她没再追问,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像师娘那样,能为师尊沏出合心意的茶吗?
师尊收她为徒,教她功法,甚至为她踏足仙宫求取功法……还有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是不是都因为,她身上有师娘的影子?
院子里的桃花还在簌簌飘落,风倾雪忽然觉得,方才惦记的桃花配糕点,好像也没那么馋了。
嘴里淡淡的,心里却像含了颗没熟透的野果,酸溜溜的,涩得人眼眶发烫。
原来孤独峰的清净,不是生来就有的。
只是有人把喧嚣与热闹,都留在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里。
“师尊,”
风倾雪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裹着没压下去的哭腔,“雪儿去修炼了。”
她转身想走,步子刚挪了半分,就听见身后传来君逸尘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
“雪儿。”
风倾雪猛地顿住,背对着他没回头。
“师尊还有什么事吗?”
院子里的桃花还在落,一片花瓣粘在她的发梢,像颗没来得及擦的泪。
君逸尘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像是想碰她的发,又像是想拍拍她的肩。
可那手停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落下,落在身侧时,指节微微收紧。
没什么,你……好好修炼吧。”
风倾雪没再应声,只是攥紧了怀里的包袱,快步往竹林深处走去。
君逸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才缓缓转过身。满院桃花落了他一身,像落了场洗不掉的旧梦。
他抬手拂去肩头的花瓣,指尖却无意间触到一片温热——不知何时,眼眶竟也有些发潮。
原来有些话,连他自己都没准备好说。
比如,你像她,可我从未真的把你当她的影子。
比如,方才看你红着眼眶的样子,我的心竟也跟着泛起波澜。
可这些话终究堵在喉咙里,和百万年的光阴一起,沉成了孤独峰底的溪,流不动,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