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衣的手推开了那扇半开的石门，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从地底深处憋了百年的闷气，一下子灌进鼻腔。陆九渊站在她身后半步，脚底踩着一块泛着铜光的石砖，没敢再往前挪。他刚才是真被吓住了——穹顶上那个血符，和《大胤凶吉簿》每次浮现前的印记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可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他得动。

“别杵着。”叶寒衣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锋刮过耳骨，“灯亮了。”

她说得没错。墙上的青铜灯盏不知何时全燃了起来，火苗不大，黄不拉几的，但足够照亮整个殿堂。九根巨柱环立，柱身上龙纹盘绕，底下堆着白骨，有完整的骷髅，也有散落的残肢，看样子死的人不少，而且死得不痛快。正中央那根柱子最高，挂着一具身穿明黄龙袍的干尸，铁链穿手，头颅低垂，长发遮脸，活像个吊在房梁上的老粽子。

陆九渊咽了口唾沫：“这造型……挺敬业啊。”

叶寒衣没理他，抬脚往里走。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踩碎了一块枯骨。她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走得极慢，眼神扫过四周，耳朵也竖着，生怕哪个角落突然蹦出个机关人来。

陆九渊跟上，一边走一边摸胸口的罗盘。那玩意儿还在微微发烫，指针却不乱晃了，稳稳指着中央巨柱的方向。他低头看了眼鞋尖，地上那些铜丝嵌成的纹路越来越密，像是某种阵法的导引线，一路通向祭台。

“你说……这真是‘真龙’？”他小声问。

“是不是，走近了就知道。”叶寒衣脚步不停，“你要是怕，可以站这儿等我回来。”

“哎哟，督主这话就不讲义气了。”陆九渊赶紧跟紧两步，“咱俩现在可是血契连命，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当场就得吐血三升，直接升天。到时候谁给你收尸？西厂文书怎么写？‘叶督主英勇殉职，搭档道士吓死陪葬’？多难听。”

叶寒衣眼角抽了抽，没回头：“闭嘴还能活得久点。”

两人一前一后，终于走到中央祭台前。干尸就挂在头顶，离地约莫一丈高，脚底下是个半人高的石台，表面布满裂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陆九渊绕到右边，踮脚往台上瞧，忽然发现石台边缘有道反光。

“等等！”他伸手一扒，拂去积灰，露出半幅泛着青铜光泽的薄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这是……”他心头一跳。

叶寒衣立刻靠过来，目光落在那薄片上：“天机图？”

“八成是。”陆九渊用袖子擦了擦，看清上面刻着些古怪纹路，像是山川走势，又像星宿排列，中间还有几个残缺的字，勉强能辨出“龙脉”“九嶷”两个词，“这要是假的，前朝皇帝也不至于把自己挂这儿当守墓人。”

叶寒衣盯着那残图，眼神微凝：“就这一块？”

“估计还有别的碎片。”陆九渊左右张望，“但这地方看着不像藏多份东西的格局。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块，被人抢走了大半，剩这点留作镇压之用。”

“所以它一直在这儿，没人敢动？”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陆九渊苦笑，“要不是疯老道塞我半块罗盘，要不是咱俩跳崖、喂血、闯宫、打机关人一套流程走下来，谁能找得到这鬼地方？前朝亡了，知道秘密的人都死了，剩下的不是蠢就是坏，哪轮得到我们这种倒霉蛋捡漏。”

叶寒衣没接话，而是伸手想去拿残图。

“别动！”陆九渊一把拦住，“你看干尸的姿势。”

她顿住。

两人抬头。那具身穿龙袍的干尸虽是悬挂状态，但双脚微微外撇，膝盖略弯，像是生前被人摆成了某种特定姿态。更关键的是，他的影子投在石台上，恰好将残图完全笼罩。

“护图之势。”陆九渊低声道，“这不是自然风化成这样的。是有人死后特意摆的局，防止别人轻易取走这东西。敢动，机关就启动。”

叶寒衣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咧嘴一笑，“但我每次瞎猜，最后都应验了。你要不信，现在就伸手，我保证下一秒咱们就被削成肉片。”

她收回手，冷哼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站这儿念经超度？”

“不急。”陆九渊蹲下身，仔细查看石台底部。铜丝在这里汇聚成一个小型回路，中心有个凹槽，形状像枚钥匙，但尺寸不对，“这机关靠重量触发？还是靠接触？或者……得先解个谜？”

他伸手戳了戳地面，指尖传来轻微震动。

“等等。”他猛地抬头，“你刚才踩的是哪块砖？”

叶寒衣低头：“中间这块，有裂纹的。”

“别动！”陆九渊差点跳起来，“你踩的是启动区！”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猛然一震。

“咔咔咔——”

四壁同时响起机括转动的声音，像是锈死多年的齿轮终于开始咬合。紧接着，左右两侧墙面弹出数十个暗格，每一格里都藏着一排利刃，长短不一，最短的如匕首，最长的接近长矛，全都对准了祭台中央。

“卧槽！”陆九渊一个翻滚躲到石柱后面，背脊贴着冰冷的石头，“我就说不能乱踩！”

叶寒衣反应更快，早一步退至侧廊掩体后，手中握着之前捡的石戟，目光紧盯墙壁。

“多少波？”她问。

“第一波还没来！”陆九渊探头一看，只见那些利刃缓缓向前推进，速度不快，但角度覆盖了整个取图区域，显然是要把靠近的人全部绞杀。

“你有办法？”她压低声音。

“有是有……但得赌一把。”

“哪种？”

“赌这机关有节奏。”他咬牙，“你看那些刀，不是一起射出来的。边缘的比中间慢半拍，说明齿轮传动有延迟。而且——”他盯着墙上的一处暗格，“每次发射完，会停三息时间，用来回弹复位。只要抓住空档，冲进去拿了就跑，理论上能活。”

“理论上？”

“不然你有更好的主意？”他瞪眼，“站这儿等它自己坏掉？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叶寒衣沉默两秒，忽然道：“我去。”

“不行！”陆九渊脱口而出，“你是西厂督主，千金之躯，怎么能冒这种险？我这种草根道士，死了都没人收尸，赔得起！”

“正因为我是督主，才不能让你去。”她语气冷硬，“你要是死了，谁来解图？谁来破局？你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源。”

“可你要是死了，西厂就没了主心骨，朝廷乱成一锅粥，到时候谁都别想安生！”

“少废话。”她抬手一指，“数三息，我冲。”

陆九渊急得直跺脚：“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咱俩现在是绑在一起的蚂蚱，你死了我也活不了！血契懂不懂？同生共死！你要非得上，那我也得跟着！”

“那就一起。”叶寒衣眼神一凛，“你负责观察间隙，我负责行动。听你指挥。”

陆九渊一愣：“我指挥你？”

“对。”她难得正色，“在这种地方，你比谁都懂机关。别谦虚，现在不是讲身份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好。听我的——等第一波射完，停三息，我会喊‘走’。你从左侧死角切入，贴墙前进，拿到图立刻撤回，别恋战。”

“明白。”

两人屏息以待。

片刻后，墙壁“砰”地一声，所有利刃齐射而出，呼啸着钉入对面石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殿堂都在颤。

陆九渊默默数息：一、二、三。

“走！”

叶寒衣如离弦之箭，从掩体后暴起，贴着左墙疾行，步伐轻盈，落地无声。她迅速逼近祭台，在刀阵回缩的瞬间，伸手去抓残图。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青铜片的刹那，地面再次震动！

“糟了！”陆九渊大吼，“第二波提前了！”

果然，右侧墙面尚未完全闭合的暗格中，第二批利刃已开始前推，速度比第一波更快！

“撤！”他嘶吼。

叶寒衣咬牙，一把抄起残图，转身就退。可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陆九渊猛地从柱后冲出，不是逃，而是扑向祭台。他看准了右侧利刃发射的轨迹，发现最外侧那根因角度偏移，射程稍短，留下了一个狭窄的安全区。

“这边！”他大喊，“跳这儿！”

叶寒衣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堪堪落在那片死角。利刃擦着她后背掠过，带起一阵劲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两人背靠背喘气，心脏狂跳。

“你……疯了？”她扭头看他，“明明让我撤，你自己反而冲上来？”

“我要是不冲，你现在已经被串成糖葫芦了。”陆九渊咧嘴一笑，脸色发白，“再说……你要是死了，我岂不是得孤零零一个人活下去？那多寂寞。”

她瞪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残图紧紧攥在手里。

陆九渊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刚才那一扑，完全是本能反应，脑子都没过。现在回想起来，腿都有点软。

“不过……”他忽然皱眉，“这图怎么这么轻？”

叶寒衣摊开手掌。那块青铜残片静静躺在掌心，纹路清晰，但确实轻飘飘的，不像是能承载什么惊天秘密的物件。

“会不会是假的？”她问。

“不可能。”陆九渊摇头，“真龙遗骸在这儿，祭台结构完整，机关严密，说明这里就是核心藏宝点。这图就算不是全部，也绝对是关键一部分。”

“那为什么……”

话没说完，残图突然微微一震。

两人同时察觉。

紧接着，图面上那些原本静止的纹路，竟缓缓流动起来，像是被注入了某种能量。山川线条开始延伸，星宿位置悄然移动，几个残缺的字也逐渐补全。

陆九渊瞳孔一缩：“活的……这图是活的！”

叶寒衣死死盯着，忽然道：“你看中间。”

他顺着她手指看去。在图面中央，原本空白的位置，浮现出四个小字：

**龙脉将启**

字迹刚现，整座地宫猛然一震！

穹顶灰尘簌簌落下，九根巨柱发出低沉嗡鸣，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就连那具悬挂的干尸，手指都似乎动了一下。

“不好！”陆九渊一把抓住叶寒衣手腕，“这图一动，整个机关系统都被激活了！我们得马上离开这个位置！”

“往哪走？”她问。

“原路！”他拽着她就往后退，“侧廊是最安全的退路，其他地方全是陷阱区！”

两人刚退出几步，身后“轰”地一声，祭台地面塌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深坑，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股硫磺味。

“这下面……是地火？”陆九渊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我们不止拿到了残图。”叶寒衣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发光的青铜片，“还打开了不该打开的东西。”

“可不是嘛。”他苦笑，“本来只想捞点干货回家养老，结果一脚踹进了前朝核按钮机房。”

她没笑，只是把残图小心收进怀里，右手依旧握着石戟，警惕扫视四周。

地宫仍在震动，但频率稳定，像是某种大型装置正在启动。墙壁上的灯盏忽明忽暗，映得两人影子扭曲晃动。

陆九渊靠在石柱上，喘着粗气，体力几乎耗尽。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罗盘还在发烫，血契那根线也绷得紧紧的，提醒他叶寒衣的状态依旧与他相连。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先保住命。”他抹了把汗，“然后……研究这图。但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们拿到了它。”

“七大家族呢？”

“他们要是知道了，明天就能派十万大军来挖地三尺。”

“国师呢？”

“那老东西说不定早就盯着这儿了。”他冷笑，“我怀疑他每天寅时看到的血字，跟我看到的根本就是同一本账。”

叶寒衣沉默片刻，忽然道：“所以你现在是真信了——这天下，真有‘天命’二字？”

陆九渊抬头，看着穹顶那道被划烂的星图，又看了看手中只剩半截的桃木剑。

“我不信天命。”他慢慢地说，“但我信——有人想让我们相信天命。”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怀里的残图又轻轻震了一下。

两人同时低头。

图面上，新浮现一行小字：

**壬午夜子，九龙归位**

时间，只剩不到六个时辰。